水汽弥漫,甜香更浓。几颗圆润饱满的元宵浮在清澈的沸水中,莹白可爱。晏琉璃用勺子小心地搅动了一下,防止它们粘锅。顾剑门已转身寻了两个青瓷小碗出来,摆在灶台边沿。
“熟了?”他看着晏琉璃专注的侧脸,明知故问。
晏琉璃轻轻“嗯”了一声,依旧盯着锅中那随着水波轻柔荡漾的元宵,清冷的目光仿佛胶着在那缓缓沉浮的圆润白团上。
她俯身,屏息凝神,用长柄的细网眼铜漏勺,极其谨慎地捞起两个最大最圆润的。它们被热水浸润得晶莹剔透,稳稳地落在一只空碗的白瓷底上,还微微弹动了一下。
顾剑门已迫不及待地抓起另一只空碗伸过去:“娘子,这个给……”
话刚出口半句,晏琉璃的动作却是一顿。她抬起眼眸,淡淡看了顾剑门伸过来的碗,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那个已经摆了两颗元宵的青瓷碗,手里那个漏勺里的元宵稳稳地悬着,在蒸腾的热气上方微微摇晃。
顾剑门只觉眼前一花。几乎就在视线交接电光火石的一瞬,晏琉璃手腕倏然翻动——那原本是朝着他手中空碗落下的两颗饱满元宵,竟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刁钻的弧线,以不可思议的灵巧从他碗口上方擦过,精准无误地再次投入了……旁边那只本该属于她的、已经盛了两颗元宵的碗中!
“啪嗒”两声轻响,四颗圆滚滚的白团子亲密地挤在那个明显小了一号的青瓷碗里,相互磕碰着,几乎满溢出来,暖白的团子上滚过亮晶晶的水光。
“……”顾剑门伸着碗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看着自己碗里空空如也,又看看她碗中堆积成小山的元宵,脸上那副乖巧讨吃的神情凝固了一瞬,眼里分明掠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浓浓的委屈。
他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但那副“我被骗了”的控诉眼神,灼灼如电,无声却如雷霆般直射向晏琉璃。
晏琉璃像是全然没察觉他陡然僵住的手臂和委屈巴巴的眼神。
她面色如常,将铜漏勺轻轻放回锅里,从碗中挑起一颗元宵,慢条斯理地吹着气。热气拂过她鼻尖,也拂散了她睫羽上沾染的一点点水汽。
“火候正好。”她轻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然后用小勺子仔细地舀起那颗吹凉了些许的元宵,送向唇边,目光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彻底隔绝了某人炽热的、无声控诉的视线,“豆沙软糯……”
她红唇微启,刚刚要将那糯米团子送入口中,对面那双凝固在空中的手臂却猛地伸了过来!动作快得只有风声!
青瓷碗沿被几根修长的手指骤然扣住!那只属于晏琉璃的、盛满了四颗元宵的碗,竟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个劫走!
“啊!”晏琉璃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阻拦,指尖只来得及触碰到碗壁边缘的温热。
一眨眼的功夫,那满满当当的青瓷小碗,连带里面四颗白胖可爱的糯米团子,已稳稳当当地落入了顾剑门手里。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迅速地将自己那只原本空空如也的碗往晏琉璃面前一推。
“辛苦娘子!”他眉开眼笑,脸上哪有半点委屈?得意洋洋的、狡黠的光芒都快满溢出来,全然是成功得手后小人得志的嘴脸,“我怎能不知礼数?自然是娘子劳碌半日,该最先品尝!”他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狡猾地瞟着手里那只属于自己的“战利品”——满满当当的小山丘,“此等美味,正该慰劳我的小娘子……”后面三个字他几乎是哼出来的。
晏琉璃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看着自己面前那只被迫交换过来的空碗,再看看他手里那满得要溢出来的元宵,耳根处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红晕,此刻又有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之势。
“……顾剑门!”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带着被彻底戏耍后的恼怒。那冰冷的语调似乎要将碗都冻住,“你……”
“哎呀!娘子莫急!”顾剑门立刻收敛了几分笑意,带着点紧张兮兮的模样,仿佛生怕她真的恼了,“我是想着……”
他一手端着那只珍贵的青瓷小碗,另一只手飞快地在她原来那只空碗里捞了一勺汤水,煞有介事地吹了吹,赶紧送到她嘴边,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讨好地示意,“先喝口汤润润嗓子,别烫着?再吃我的,也一样美味嘛!”
碗里还漂着他刚刚从她“小山”里顺手牵羊捞过来的一颗无辜团子。
晏琉璃看着眼前勺子里晃荡的清汤,和那颗可怜兮兮在汤水里滚动的、被他“劫”走然后又赏赐般分过来的元宵,再看看他端着满满一碗元宵护在身侧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一番颠来倒去、厚颜无耻的操作,彻底让她哑口无言,冰封的面具终究裂开一丝哭笑不得的缝隙。心里那份被算计的羞恼,被眼前这人刻意讨好的滑稽举动搅得再也凝聚不起来,反倒化成一种奇异的、带着甜味的无力感。
“……无赖。”她最终只挤出这两个字,带着点嗔,又带着点无奈。终究还是张口,就着他伸过来的勺子,将那带着清甜气息的滚热元宵和汤水一起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