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时,淡淡的暮色已然顺着屋檐和树梢无声地滑落下来,如同温柔的蓝紫色纱幔,轻柔地覆盖了庭院中的细雪与腊梅。
残留的日光被大地缓慢地吸尽,天空铺展开丝绸般深沉温润的靛蓝,而点缀其上的,是京城万户初初点燃的灯火——温暖、稠密的光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抛洒的碎金,开始无声无息地闪耀跳跃。
那一点灯市的光芒落入小厨房的窗棂时,顾剑门正端着他的“战利品”,倚在窗边。他心满意足地咽下碗中最后一颗元宵,感受着唇齿间残留的、带点粗粝感的豆沙绵密甘甜,目光却投向窗外远处那片渐次灿烂起来的暖金色光晕。
“时辰差不多了。”他放下碗,懒洋洋地直起背,那副人前端着的懒散傲气不知何时已被收起,只剩下因饱足而生的惬意,和深藏在眼底的、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转向晏琉璃,声音也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灯会怕是已经开场了。”
晏琉璃刚放下汤勺。一碗滚热的汤水下去,身体暖意流转,那份被他无赖行径激起的微恼也消了大半。只是脸颊和耳根处,依旧残留着几分与清冷面容不相称的淡淡绯色,如同白玉上浸润出的霞影。
她抬起眼睫,清冽的目光也投向窗外那片流动的金色星河。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瓷勺边缘残留的一点水珠。
“等等!”顾剑门突然想起什么,脸上浮现出无比认真的神色。他几步跨到门边,像挡着洪水猛兽般张开手臂拦在门框前,“外面寒气深重,雪虽薄但路面也滑,夫人万不能穿这么单薄!”
他的目光如灼热的探针,迅速扫过她身上单薄的樱粉色裙袄,眉头锁紧,仿佛那薄薄的布料随时会在寒风里碎裂。那副架势,活脱脱是将要面对龙潭虎穴、准备先替她筑起铁壁铜墙。
晏琉璃看着他这夸张又固执的姿态,心头那点暖意混合着无奈又涌了上来。她微微偏头,有些想笑,但终究只是平淡地回应:“柜子里有新做的白狐裘。”
话音未落,顾剑门已旋风般地冲向房间另一角的高大雕花木柜。他甚至等不及将柜门完全拉开,肩膀一顶,臂膀探入其中,一阵衣物翻动的窸窣声响起。
片刻,他拎出那件华贵的裘袍。
晏琉璃站起身。他立刻抖开那件纯白如雪的狐裘,小心翼翼地披到她纤细但挺拔的肩背上。带着光泽的狐毛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依旧闪烁着柔和温润的微芒。
顾剑门绕到前方,仔细地为她系着领口的丝绦结。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平日里执剑握鞭都稳如磐石,此刻动作却极轻、极慢,每一个指节的挪移都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与专注。深色的丝带,在他修长的指尖下宛如有生命般灵巧穿梭着。他的头微微低着,颈后露出一段强健有力的线条,发顶就在她目光咫尺之地。
她静静站着,感受着狐裘厚重而蓬松的重量温暖地覆盖上来,也感受着他指间的温热气息隔着微凉的丝带若有若无地拂过下颌。
结系好了,一个方正稳固的如意结。顾剑门的手并没有立刻移开,反而像不经意地沿着丝绦往下,替她将领口的狐毛轻轻往外抚平、理匀,将那白得耀眼的狐毛围拢着她光洁无瑕的颈项。那片狐茸的纯白,将她脸颊肌肤衬得如同最温润细腻的羊脂白玉。
他指尖的动作不自觉地顿住了,那专注的目光如同画笔,细细描摹着这方寸之地。
他的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如同湍急的溪流在暗礁上打了个无声的漩涡。
晏琉璃垂着眼,那睫毛的微颤被领口蓬松的狐毛悄然掩藏。
屋内的寂静被无声拉长了一瞬。直到顾剑门像被惊醒了似的,蓦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脸上极力装出无事发生的镇定,但耳廓却可疑地蔓延上一抹薄红。
他倏然转身,开始寻找自己的外袍。
晏琉璃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琉璃。”他一边有些慌乱地往身上套着一件玄色暗绣云纹的劲装长袍,一边开口,声音里带着强行压下的某种莫名的异样,闷闷地响在空旷起来的空气里,“街上人多,眼也杂。你可……”
他侧过半边脸,目光扫过她那张在灯火微光中依然夺人心魄的脸,“……要跟紧了我。”
晏琉璃没动,站在原地。狐裘的厚暖包裹着她,只露出清绝如冰雪雕琢的容颜,乌发如墨,红唇一点。
“你怕我被别人抢走?”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清清泠泠,在寂静中却如同冰珠坠入玉盘,清晰地震动了两人间那层暖昧不明的空气。
顾剑门系衣带的手指猛地一滞,勒得指节微微发白。
“哼。”下一刻,他霍然转过身,动作太大带起一阵风,那点不易察觉的薄红瞬间被他眉梢眼底汹涌而起、刻意张扬的霸道光华彻底淹没。
“我的娘子!”他大步上前,动作近乎有些凶狠,一把拽住她藏在狐裘之下、裹在厚绒袖口中的手腕,那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将她整个人强势地拉向自己的方向,“自然得寸步不离!”
拽她入怀的同时,另一只手已将一件厚厚的玄色绣银云纹大氅用力甩开,自己胡乱披上,也不细整,任由领口斜斜地堆着。那动作粗犷迅捷,如同临敌的战将。
“走!”手腕被紧紧钳握着,晏琉璃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被他带着,踉跄着几步被直接拖到了门边。门被他用肩膀砰地撞开,动作带着一股近乎野蛮的急切,仿佛门外真有千军万马要冲进来抢夺他的稀世珍宝。
门外,暮色四合,夜色如水般温柔包裹了庭院。檐角悬挂的几只彩绘琉璃灯不知何时已被点燃,暖黄的、橘红的光团安静地悬垂,在拂过细雪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流淌下细碎浮动的光斑。
光与影在他们脚下的雪地上织出迷离变幻的图案,如同铺开一匹温柔流动的华锦。
远处的喧嚣渐渐清晰起来。笑语声,锣鼓点,丝竹悠扬的旋律,混合着晚风中送来的各种甜食香、烤炙的油烟气……属于上元节特有的、鲜活蒸腾的热闹人间烟火气,层层叠叠地翻涌而至。
顾剑门握着她的手腕没有丝毫松动。他没有立刻跨入那片温暖灯火流淌的庭院,而是微微顿住脚步。握着她腕子的手骤然收紧,另一只手却无比自然地环上了她的腰背,将她整个人更加紧密地固定在那袭雪白狐裘和他坚硬滚烫的胸膛之间,一个充满了绝对占有意味的姿态。
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要蹭到她领口细腻的狐茸,呼吸沉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劲,一字一句烙入她耳中:
“琉璃,待会儿看好了,只准看我。”气息灼热,“你若是敢看别的灯半眼……”
“怎么?”晏琉璃的声音从狐裘的茸毛里透出来,有些闷,却带着一丝奇异的、轻盈的微颤,如同暗夜里被拨动的冰弦。
顾剑门低低地、霸道地笑了一声。
“……我就当街抱着你走!”他斩钉截铁地宣告,圈着她腰肢的手臂骤然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
“胡闹!别被心月她们看见又要笑话我了。”晏琉璃轻轻拧了拧顾剑门的腰间,微郝地说道。
“好,算算时间,他们应该也动身了。”顾剑门紧紧地将晏琉璃护在怀里,像前方走去,嘴里笑意浓郁,“今夜的灯会可热闹呢。”
“好好,知道啦。”晏琉璃柔声地回应道,略带敷衍却更显可爱,不反感顾剑门这样的占有欲,更享受他这样的关心,或许是温暖的怀抱她惦念了太久,久到半百之年,久到两世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