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腰的穿刺处像被钝刀反复切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溪瑶却把脸埋进枕头,连气都不敢大喘。
病房里只剩应急灯的幽光,弟弟晓衡的呼吸匀净,母亲趴在床边的鼾声黏腻,父亲在陪护椅上的呼噜震得床板发颤——这是她的家人,也是要把她最后一点骨髓榨干的豺狼。
白天的画面在眼前炸开:母亲把燕窝喂进晓衡嘴里时,指尖蹭过他脸颊的温柔;父亲把剥好的虾仁塞进晓衡嘴里时,眼里的光她从未见过;还有那句“你是赔钱货,能救晓衡是你的福气”,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淌血。
她知道,再留在这里,她就不是溪瑶了,是晓衡的移动骨髓库,是这个家随时可以取用的血袋。
逃。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长成烧穿喉咙的火。
溪瑶慢慢挪动身体,每动一下,后腰的痛就顺着脊椎窜遍四肢,她咬着唇,尝到血腥味才没发出声音。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母亲搭在床沿的外套口袋——那里鼓囊囊的,装着家里仅有的现金,是给晓衡买补品的钱,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她用没输液的左手,一点点探进母亲的外套口袋,指尖触到钱包的瞬间,母亲的鼾声顿了一下,溪瑶瞬间僵住,连心跳都停了半拍。直到母亲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晓衡身上,她才敢继续动作,指尖抠出钱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四百七十块钱尽数攥进手心,连硬币都没留下一枚。
钱包被她塞回原处,她攥着那叠带着母亲体温的钱,指节捏得发白——这是偷,是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做贼。可她没得选,不偷,她连走出医院大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拖回病床,继续当晓衡的祭品。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钻进骨头,激得她牙齿打颤。输液管还挂在手腕上,她咬着牙一把扯掉,针口的血珠冒出来,她用袖口胡乱抹了抹,扶着墙往门口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后腰的痛让她眼前发黑,好几次差点栽倒,可她不敢停——停下,就是死。
门把手被她拧开,缝隙里漏进走廊的风,吹得病号服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手还搭在晓衡身上,父亲的呼噜声依旧响亮,没有人会看她一眼,就像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溪瑶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消防通道的楼梯又陡又黑,她扶着栏杆往下挪,每下一级,后腰的痛就炸一次,冷汗把病号服浸得透湿,顺着裤腿往下滴。她摔了两次,膝盖磕在台阶上,破了皮,血混着冷汗黏在裤腿上,她爬起来继续跑,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她偷了钱,父母醒了一定会疯了一样找她,她必须跑得更远。
终于跑出医院大门,凌晨三点的街头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昏黄得像濒死的眼,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被打断腿的野狗。
她裹紧单薄的病号服,站在路口,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浑身发抖。后腰的痛越来越烈,眼前阵阵发黑,她知道是骨髓捐献后的排异反应来了,可她攥着那四百七十块钱,舍不得买一片止痛药——这是她偷来的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筹码,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她不敢去网吧,怕被父母通过身份证找到;不敢去亲戚家,怕被送回那个牢笼;只能沿着护城河走,走到桥洞下,蜷缩在一堆废弃的纸箱里。
纸箱又硬又潮,硌得她骨头疼,后腰的痛让她蜷缩成一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纸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摸着口袋里的钱,那是偷母亲的,是她用最后一点良知换回来的活路。
后半夜,雨下了起来,冰冷的雨水渗进纸箱,打湿她的头发和衣服,冻得她牙齿打颤。她把脸埋进膝盖,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哭没用,偷都偷了,后悔也没用,她只能活着,活着才能把这笔债,连本带利,从这个吃人的家里讨回来。
天快亮时,她饿到眼前发黑,摸出那四百七十块钱,走到街角的早点铺,买了一个一块五的馒头,就着冰冷的雨水,一口一口往下咽。馒头干得噎喉咙,她呛得直咳嗽,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可她不敢吐出来——这是她今天唯一的饭,剩下的钱,要留着找工作,留着活下去。
她看着早点铺里热气腾腾的粥,看着别人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她的家,早就没了。
她的亲人,早就把她当成了祭品。
从今天起,她是偷钱逃跑的贼,是无家可归的野狗,是被原生家庭啃得只剩骨头的弃子。
可她要活着。
可她也只是想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