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溪瑶喉咙发紧。她是被疼醒的,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撕裂的痛,尤其是后腰的穿刺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骨髓腔里的锐痛,让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费力掀开眼皮,入目是并排的两张病床——右边的床上,弟弟晓衡裹着柔软的棉被,小脸虽苍白,却被母亲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一勺温热的鸽子汤正顺着唇瓣喂进去,父亲则坐在床边,耐心地剥着虾壳,指尖的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而她,躺在左边的空床上,盖着一层薄得透光的旧被单,手腕上还缠着输液的胶带,连翻身都要攒尽全身力气,疼得眼前发黑。
“醒了?”
母亲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没有半分关切,只有压不住的烦躁。溪瑶艰难地转动脖颈,撞进她那双冷硬的眼睛里,那眼神里没有对刚做完骨髓捐献手术女儿的心疼,只有“别耽误我照顾儿子”的不耐。
“水……”她的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细若游丝,只想喝一口温水,润一润冒烟的喉咙。
母亲却猛地把汤勺往瓷碗里一磕,脆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哭什么哭!嚎丧呢?晓衡刚睡着,被你吵醒了怎么办?你有什么好哭的他是你弟弟你要让着他你知不知道?”
溪瑶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不是想哭,是疼,是渴,是心口被钝刀反复切割的窒息。可母亲的呵斥像一盆冰水,把所有委屈都冻成了冰碴,她咬着唇,把呜咽咽回去,又哑着嗓子重复:“妈,我想喝水。”
“喝什么喝!”母亲拔高了音量,伸手狠狠拍在她的床沿,力道大得让输液管都跟着晃,“刚抽完骨髓懂不懂?乱喝水会出事的!喝点小米粥凑活得了!我和你爸要守着晓衡,哪有空给你倒水?自己没长手?”
溪瑶的手僵在半空。
她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后腰的痛让她连坐起来都做不到,可母亲的话,字字都像刀,剜着她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奢望。她偏头,看着母亲转身继续给晓衡擦嘴角的汤渍,动作轻柔得能滴出水,嘴里还碎碎念着:“我的晓衡宝贝,辛苦了,在手术室待了那么久,可得好好补补,妈给你炖了燕窝,等会儿就给你端来。”
“晓衡”——这两个字像针,扎得溪瑶耳膜生疼。
她记得小时候自己烧到四十度,蜷缩在炕头说胡话,母亲也只是不耐烦地扔过来一片退烧药,骂她“矫情”“耽误干活”;而晓衡不过是抽了点骨髓,就成了全家的宝贝,燕窝、鸽子汤、鲜榨果汁堆了满满一床头柜,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对比着她面前那碗凉透了的、清汤寡水的小米粥,讽刺得刺眼。
父亲剥完虾,把整只虾仁塞进晓衡嘴里,余光瞥见溪瑶盯着那碗粥,皱着眉呵斥:“看什么看?你是姐姐,让着弟弟不是应该的?你喝小米粥就够了,要不是为了救晓衡,你以为我们愿意花那笔手术费?别不知足!”
溪瑶的眼泪终于决堤,砸在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喊,想质问“我也是你们的孩子”,想嘶吼“我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我也疼”,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阵压抑的哽咽。
母亲听见哭声,猛地回头,眼神里的嫌恶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向她:“溪瑶!我最后说一遍,不准哭!晓衡要是被你吵得休息不好,恢复得慢了,我饶不了你!”
她走过来,一把扫开溪瑶面前的粥碗,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小米粥混着碎瓷片溅了溪瑶满手,烫得她猛地缩手,却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晓衡比?”母亲指着她的鼻子,字字戳心,“晓衡是我们家的根,是要传宗接代的!你呢?一个赔钱货,要不是能救晓衡的命,我们早把你扔了!现在喝口粥都嫌委屈?早知道你这么不懂事,当初就该把你溺在尿桶里!”
父亲站在一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继续给晓衡喂水果,那副温柔耐心的模样,像一把刀,把溪瑶最后一点对“家”的幻想,割得粉碎。
她躺在病床上,听着母亲哄晓衡的软语,听着父亲夸晓衡“乖”“懂事”,听着那句句“我的宝贝儿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抽干了血的傀儡——骨髓被抽走了,身体被掏空了,连哭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疼的是骨头,凉的是心,碎的是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期待。
溪瑶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住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把所有哭声咽回去。
她不哭了。
从今天起,再也不会为这对不配为人父母的人掉一滴眼泪。
她要活着,要好好活着,要从这个吃人的牢笼里爬出去,再也不回来。
她在心里暗狠狠的发誓以后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闯出去……由于身体的疼痛她再一次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