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张海侠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从轮椅挪到了卧房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柔软的薄被,枕头边还放着一杯温水,杯子底下压了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顾之宴的字,潦草却有力,笔锋张扬:“药在桌上,记得喝。”
张海侠捏着纸条,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腿上的知觉比昨天又强了一些,虽然还不太稳,但已经能自己走两步了。
他扶着墙走到外间,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放着早点和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旁边还有一碟蜜饯。
却没有人烟的感觉。
张海侠皱了皱眉,走到院门口张望了一下,整座宅子安安静静,只有那只橘猫蹲在门槛上,拿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石板。
张海楼和顾之宴去哪儿了?
他退回桌边,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蜜饯旁边的一张纸条上,纸条是张海楼的字,龙飞凤舞,跟鬼画符似的,只写了五个字:“我出去一下,别担心。”
张海侠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一个字都没有。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那碗药,一口闷了下去。药很苦,苦得他眉头都皱起来了,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融融的,有一股细微的热流从腹腔散向四肢,顾之宴的药确实有效。
他放下碗,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天井里漏下来的阳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边缘。
张海楼自己一个人出去了,去哪儿,干什么,他大概有点数。
但这本来不就是他和师父算计他去了解和探究的吗?
虽然如此,但他多少还是有点担心,没有他在身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受伤。
张海侠垂下眼,心里有些忐忑。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张海侠转头看去,是顾之宴。
他穿着一件松垮垮的墨青色长衫,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过,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把衣领洇出一小片深色。
此刻他手里端着个青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百合莲子羹,边走边吹,抬头看见张海侠坐在石桌边,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他走过来,把青瓷碗放在桌上,顺手把药碗收走,“药喝了?”
“喝了。”张海侠抬眼看他,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你头发没擦干。”
“懒得擦。”顾之宴一屁股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侧头看他,嘴角噙着笑,“怎么,关心我?”
张海侠端起那碗百合莲子羹,低头舀了一勺,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怕你感冒了没人给我扎针。”
“口是心非。”顾之宴也不恼,笑了一声,伸长胳膊把石桌中央那碟蜜饯往他手边推了推,“甜的,喝药太苦,配一颗?”
张海侠看了那碟蜜饯一眼,又看了看顾之宴。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湿发梢还在滴水,落在肩上洇开一小片,他也不在意,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张海侠,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度。
张海侠把目光收回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百合炖得绵软,莲子清甜,入口温润,熨帖得人从喉咙暖到胃里。他低头又吃了一口,忽然觉得今天的早晨格外安静,安静得有点太好。
“海侠。”顾之宴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点难得的正经。
张海侠的勺子顿了一下:“嗯?”
“你刚才自己从房间走出来的?”
张海侠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顾之宴的眼睛一弯,亮了许多,“看来腿好得差不多了。”
“确实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许多,你很厉害。”
“还行,过几天你应该就能拄着拐走几步了。”
张海侠在瓷碗边缘摩挲的手指顿了一下,才颤声问道:“……真的?”
“真的,不骗你。”
闻言,张海侠眼眶一红,眼泪不自觉的滑落,嘴唇,手指颤抖,带着重见光明的不可置信。
顾之宴见状,难得心软了一丝,抬手轻柔地揉捻着他头顶的发丝,语气难得带了点宠溺,“有我在,你的腿一定不会有事,放心。”
感受着头顶的重量和温度,张海侠耳廓一红,唇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弯,低头继续喝羹,竟显得格外乖巧。
天井里的阳光越来越亮,老榕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橘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门槛上跳下来,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张海侠脚边,蹭了蹭他的裤管,然后蜷成一团趴在他鞋面上。
张海侠低头看着那只猫,有些意外:“它怎么……”
“它喜欢你。”顾之宴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懒洋洋的,“这猫挑人,一般人它连看都不看一眼,昨天海楼追了它八条巷子,它愣是没让摸一下。”
张海侠沉默了片刻,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橘猫的耳朵。猫耳朵抖了一下,然后那只圆滚滚的脑袋往他手指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见状,张海侠的唇角又弯了弯,心难得的宁静柔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