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蜗里,张海侠的指尖攥紧了床单。
他偏过头,躲开那片灼热的呼吸,却发现躲无可躲,顾之宴的脸近在咫尺,剑眉入鬓,唇色殷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像盛了一盏琥珀色的酒。
"你想要什么?"张海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顾之宴看了他很久。
久到窗外的海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久到楼下传来码头工人吆喝搬货的声响。然后顾之宴退了回去,重新拿起那枚银针,低头在烛火上燎了燎。
"想要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遍,针尖在火焰里烧成暗红色,"我这个人吧,想要的东西多了,但眼下最想要的……"
他偏头看了张海侠一眼,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是你乖乖躺好,让我先把第一轮针扎了,再拖下去,雪域冰蚕也救不了你。"
张海侠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吐出一口气,松开攥紧床单的手指,把那条没有知觉的腿缓缓伸直。
"……好。"
顾之宴垂下眼,针尖稳稳地刺入膝眼穴。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张海侠没有任何反应,第二针落在足三里,依然是空的,第三针,顾之宴换了一根更细的针,捻着针尾慢慢推进,在某个深度忽然停住,极轻地一颤。
张海侠的脚趾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瞳孔震颤,喉间涌上一声压抑不住的、又哑又轻的喘息。
"有感觉了?"顾之宴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种满意的、近乎餍足的柔软。
张海侠抬眼看他,琉璃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动摇的碎光。
顾之宴俯下身,伸手揩掉他额角沁出的薄汗,指腹擦过眉心、鼻梁,在颊侧停了一停,轻柔的问道:"疼?"
张海侠倔强的抿紧唇,任由冷汗从鬓角滑落,"……不疼。"
"那就好。"顾之宴笑了笑,直起身,继续去拿下一枚针,"这才第一轮,疗程长着呢,张海侠,你可别半途跑路。"
张海侠看着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卷雪白的、隐约泛着银光的丝线,看着他用镊子挑起一根,在烛火上轻轻拉直,那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在火光里折射出幽微的虹彩。
"那个就是……雪域冰蚕丝?"
"眼力不错。"顾之宴赞许地睨了他一眼,"等会儿要把它埋进你穴位下面的经脉里,有点疼,你忍着。"
他把丝线穿进一枚中空的银针里,抬眼看向张海侠。
"怕不怕?"
张海侠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几拍,他把视线移开,落在天花板上裂纹的石膏花纹上。
"不怕。"
顾之宴笑了一声,没有戳破他泛红的脖颈,重新低下头去。
针尖没入皮肤的时候,张海侠的呼吸还是乱了一瞬,有什么细小的、冰凉的触感顺着针孔往更深处游走,像一条活的线,在他沉寂了四年的经脉里缓慢地爬行,那种感觉奇妙又诡异,麻痒中带着一点酸胀,像从地底钻出来的春天。
他攥紧床单,没有出声。
顾之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一个专注地施针,一个闭着眼感受那种时隔四年重新在身体里苏醒的、微弱的知觉。
窗外传来第三声汽笛,潮水涌上码头,淹过石阶又退下去,海鸟在暮色里盘旋,叫得又长又远。
顾之宴捻完最后一枚针,把工具收回药箱,轻轻盖上箱盖。
他偏头看向床上的人,张海侠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匀。一整天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倒显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模样来。
顾之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滑到床边的薄毯拉上来,盖到他胸口。
"张海侠。"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下你欠我的人情可欠大发了,轻易可还不起。"
窗外的暮色渐浓,灯光从走廊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金色的线,从船舷这一头连到那一头,使整个南安号好似晶莹剔透的水晶宫殿,豪华无比。
看着躺在床上安睡着的人,顾之宴笑眯眯的低头在人的唇上轻轻一吻,然后邪魅一笑,“这就当是你还我的利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