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4）

轮椅碾过码头木板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顾之宴推得很稳，避开了所有坑洼和凸起的铆钉。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张海侠后脑勺几缕碎发拂到顾之宴的手背上，痒丝丝的。

张海侠坐得笔直，脊背离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他似乎在消化刚才那句话，或者说，他在消化那种从骨髓里翻涌上来的、近乎灼烫的期待。

"你的船舱。"他忽然开口，"在头等舱？"

"对，就在前面。"顾之宴偏了偏头，下巴几乎擦过张海侠的发顶，"怎么，怕我把你卖了？你这样的货色，卖给谁都不划算。"

张海侠耳尖红了，羞恼不已，货色？自己是什么货色？他又是什么货色？真是不会说话。

顾之宴低头正好看见那一小片绯色从耳垂漫到耳廓，在灰蒙蒙的海雾里格外显眼。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有拆穿，只是加快了脚步。

船舱在南侧的高等区，推开精致的铁门，要穿过一条窄窄的铺着地毯的过道，很快便到了。

顾之宴把轮椅停在门口，弯腰去抱张海侠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张海侠的身体在他手臂间僵了一瞬。

"……我自己能走。"

"你走什么走？腿都这样了还逞强。"顾之宴把人捞起来，一手托膝弯一手揽后背，掂了掂，"真轻，你们张家人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

他的胸口贴着张海侠的肩胛骨，体温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带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青草被碾碎后散发的清冽气息。

张海侠把脸别开，盯着楼梯转角的墙纸花纹，暗红色的缠枝莲，褪了色，边角卷起来。

"你一直说张家，你和张家很熟吗？"他问。

"……还行，只是和一个人熟。"

人？是谁？虽然想这么问，但张海侠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问出来。

“怎么？在意？”顾之宴似乎是感觉到了张海侠的意思，淡淡一笑，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贴着张海侠的后背传递，麻酥酥的。

"我自己调的草药香。"他把人放在一张铺了深蓝色床单的单人床上，"闻着舒坦吧？"

张海侠没接话，低头去看自己的腿。

裤管刚才被顾之宴拆绷带时往上卷了一截，露出苍白的小腿。肌肉已经有些萎缩了，踝骨凸出来，像一段被水泡久了的枯枝。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动了，但膝盖以下依然没有任何知觉。

顾之宴拉过一把藤椅在床边坐下，从床底拖出一个檀木药箱。箱子不大，打开却有四层隔板，密密麻麻地摆着银针、瓷瓶、铜碾子和几卷泛黄的帛书。他挑出几样摆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去卷张海侠的裤管。

张海侠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怕疼？"顾之宴抬眼看他。

"……不是。"

"那就别动。"顾之宴的语气软下来，带着哄人的尾音，"让我看看你的腿，我刚才在船上只摸了骨，没有细查。"

他的手指按上膝弯内侧，很轻，像羽毛扫过。张海侠的腿没有任何反应，但顾之宴的指腹却在某处停住了，按了按，又用了点力。

"这里呢？"

"没有感觉。"

"这里？"

"没有。"

顾之宴的手指顺着小腿内侧往下滑，在踝骨上方的凹陷处缓缓打了一圈。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海侠脸上，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你知道你这腿是怎么伤的？"

"被一种蛊虫咬过。"

"蛊虫？"顾之宴的眼睛亮了亮，那是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味时的光芒，"什么样的蛊虫？”

张海侠沉默了一瞬才道："像蜈蚣，通体金色，背上有一道红线。"

顾之宴忽然放下了手里的银针。

他往前倾了倾身，两只手撑在张海侠身侧的床面上，把人圈进一个半包围的弧度里。离得太近了，近到张海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圈浅金色的光纹。

"张海侠。"顾之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你知不知道你被咬的是什么蛊？"

张海侠屏住呼吸："……什么？"

"金线红脊蛊。"顾之宴一字一字地说，"苗疆三大奇蛊之一，中蛊者下肢麻痹、知觉渐失，三到五年内双腿彻底坏死，最后蔓延至脏器。"

他顿了顿，看着张海侠骤然收紧的下颌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但是……"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张海侠的膝盖，"如果在下肢完全坏死之前，用雪域冰蚕丝牵引神经，辅以七味断魂草重新激发经脉活性……"

张海侠的喉咙动了动，"能治？"

"能治。"顾之宴倾身向前，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而且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人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