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岛的春天来得迟,三月末的海雾却勤快,一层层漫上来,把客轮的汽笛声也捂得发闷。
顾之宴靠在右舷的栏杆上,指间一枚银针被海风擦得微微发颤。他今天穿一件洗旧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道极淡的旧疤。
船过金门水道时,雾越来越浓,咸湿的水汽贴着皮肤爬上来,像某种潮湿的试探性触碰。
他只是出来透口气,实在是因为三等舱永远弥漫着的汗味和劣质烟叶,闻着令人作呕。
看来他有必要去换个船舱了,做什么都不能委屈了自己不是?!
甲板上人不多,大部分人缩在舱里躲避倒春寒,只有几个水手在船头低声交谈,以及一些有钱人穿着保暖三三两两行走在走廊上。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被海风和浪声剪得支离破碎,但落在顾之宴耳朵里依然清晰,一声被强行压进胸腔深处的咳嗽,带着血沫翻涌时特有的黏腻尾音。
以及淡淡的血腥味,伴随着这艘船上的腐朽之气。
他把银针收回袖口,转身朝声源走去。
声音来自甲板左舷的货箱区,成捆的麻绳和油布包裹的器械堆成一座低矮的小山。顾之宴绕过最外层的一捆缆绳,看见阴影里蜷着一个人。
张海侠背靠货箱坐着,两条腿瘫着,脸上布满了泪痕,手上拿着个刀片,浑身上下透着不想活下去的气……
哦,不,不应该说是他的气,而是他正被一股灰色的气流控制着,控制他轻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但顾之宴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衣领后的那一张俊秀的脸庞以及浓厚的气运。
堪比小哥张起灵的气运。
他的手指捏着刀片,似乎正在和什么神秘的力量抗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慢慢渗出来,浸透了木质船板的缝隙。
“张家人?”顾之宴蹲下来,视线掠过对方耳后一枚极淡的青色纹印,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微红的眼眶。
年轻人抬起头来,警惕的看着他,暗含敌意。
“这么看着我可不好哦!不然我可就不救你了。”
说着,他已经伸出手,银针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指间,在雾气里转出半个银亮的弧,“伤口再不处理,你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闻言,年轻人的瞳孔一缩,能不死,谁还不想活着呢,但他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拿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眸看着他。
顾之宴见状,恍然拍了下手掌,“哦,对了,你现在说不出话来。”
随后,只见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张海侠突然感觉自己神经都轻松了,那股蛊惑他自杀的声音也慢慢远离,意识也逐渐清晰起来。
他这才看清眼前这人的样子,只见他一头黑发透亮浓密,一张俊美的脸庞像是艺术家精心雕刻似的完美无瑕,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得魅力十足。
一双有力的大长腿微微分开,蹲在他面前,琉璃色的瞳仁饶有趣味的看着他,像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玻璃珠,晶莹剔透。
他看了顾之宴两秒,目光从对方的脸移到那枚转动的银针上,最后落回顾之宴的眼睛。
“你是医生?”
顾之宴眼尾微微下压,勾唇一笑,带着某种近乎狎昵的弧度,“准确地说……是能让你活着下船的人。”
他伸手轻轻勾了勾他脸侧汗湿的发丝,好似情人间暧昧的呢喃。
张海侠的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心脏也急速的跳动了起来。
顾之宴没有等他回答,银针已经落了下去。三枚针,两枚封住胸前反复撕裂的伤口周围的血脉,一枚刺入腕间内关穴。动作快得令人看不清,但张海侠明显感觉伤口麻木减轻了许多,火辣辣的同也缓解了些许,捏着刀片的手指忽然就松了劲,那截绷紧的腰线卸了力,整个人往后靠进货箱的阴影里。
“你叫什么?”顾之宴撕开对方夹克,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绷带以及完美的胸腹肌肉,手法利落,但嘴上没停,“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你这明显就是中毒了。”
“……张海侠。”
“海侠。”顾之宴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滚了一遍,像品一枚不够甜的梅子,“张家这一海字辈……你是张起灵的?”
张海侠没说话,但眼皮颤了一下。
顾之宴已经拆开了绷带,伤口在右肩的位置,是刀伤,不长但很深,边缘微微外翻,显然伤后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已经开始发炎。他皱了皱眉,从裤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木塞倒了点暗褐色的药粉在伤口上。
张海侠的身体骤然绷紧,喉间滚出一声闷哼。
“忍忍。”顾之宴头也不抬,“你这伤拖了至少两天,再不处理,化脓到深处加上毒素蔓延,大罗金仙也救不了。”
“我知道。”张海侠的声音有点哑,但却透着对生命的不在意和冷淡。
这真的很张家人了。
顾之宴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