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顾之宴的声音不大,却让叶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人从高处扔进了深水里,“圣上派我随钦差一同前往,督办西南军饷事宜。”
“多久?”
“快则两个月,慢则……说不准。”
叶限低着头,盯着手里那颗被捏得变了形的莲子,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西南那边乱得很,傅海廉虽然快倒了,但他手下的人未必肯乖乖束手就擒,你去了,万一……”
“不会有万一。”顾之宴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相信我,只要我不愿意,没有人能伤到我。”
叶限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笃定,自信,耀眼极了,像是把一整条银河都收进了眼底,再一点一点地、毫无保留地倾注到他身上。
“……你就这么自信?”叶限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哑,“你……”
顾之宴将他捏着莲子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那颗烂掉的莲子取出来,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擦干净掌心,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等我回来。”顾之宴的声音低低的,“回来之后,我带世子去看秋天的香山。”
叶限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把手抽回来,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顾之宴在长兴侯府待了比平时久得多的时间。
两人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叶限难得没有跟顾之宴斗嘴,安静地听他讲朝堂上那些事,讲西南的局势,讲傅海廉的案子牵涉了多少人。
顾之宴讲着讲着,发现叶限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月光照在他脸上,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眉头却轻轻蹙着,连睡着都皱着眉。
顾之宴伸手,轻轻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然后他俯下身,在叶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等我回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
顾之宴出发那日,是七月初七。
叶限没有去送,他托李先槐带了一句话给顾之宴:“路上小心。”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谁都没见。
他坐在书案前发了一整天的呆,忽然想起顾之宴说过的话:“等秋天到了,带世子去看香山红叶。”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可一定要平安的回来啊!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西南的消息隔三差五地传回京城,有时是捷报,有时是坏消息。
傅海廉负隅顽抗,钦差一行在途中遭遇了两次伏击,幸好随行的护卫得力,没有造成大的伤亡,顾之宴的名字偶尔出现在邸报上,他拟的清查方案得到了圣上的嘉许,他在西南各州府走访调查,他协助钦差查抄了傅海廉的几处秘密产业。
叶限每次看到邸报上有顾之宴的名字,都会把那一行字反复看几遍,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邸报叠好,收进书案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七八份邸报了,每一份上面都有顾之宴的名字,用朱笔圈了出来。
八月末的一天,叶限正在院子里喂鸟,李先槐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这次他的脸色比上次还要白,嘴唇都在哆嗦:“世、世子爷……”
叶限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西南那边传来的消息……钦差一行在返京途中遭遇大规模伏击,死伤惨重……”李先槐的声音越来越小,“顾大人他……”
叶限手里的鸟食罐子“啪”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瓣,他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手扶着廊柱才勉强站稳:“他怎么了?你说清楚!”
“顾大人他……下落不明。”
叶限觉得天旋地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院门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上那匹大黑马的。他只记得自己拼了命地往城门方向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眼泪吹得横飞。
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有人在喊“世子爷您慢点”,他什么都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顾之宴!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他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叶广盛亲自带人堵在了城门口,一看到他就沉声喝道:“你给我下来!”
“让开!”叶限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眼眶通红,“我要去找他。”
“你去找他?你连西南在哪个方向都分不清!”叶广盛一把拽住他的马缰绳,力道大得那匹马都往后退了两步,“给我下来!我已经派了人去查探消息,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府等着!”
叶限挣扎着要下马,被两个亲兵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拼命地挣,但那两个亲兵力气大得很,他挣不开。他被半拖半架地带回了长兴侯府,关进了自己的院子。院门被从外面锁上了,李先槐守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却不敢放他出去。
叶限坐在书案前,盯着一枚玉佩发呆。
他从下午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