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满心的疑惑,顾锦朝垂下眼帘,没有说什么。
进了正厅,老太太冯氏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精神看起来很好。二太太周氏坐在她下首,正笑眯眯地陪老太太说话,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看到顾德昭进门就热情地站了起来,拉着他的袖子招呼:“四叔来了,快坐快坐,老太太盼了一早上了。”
顾德昭带着人向老太太冯氏见礼,然后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出去了。
“锦朝丫头,”老太太朝顾锦朝招了招手,“过来让祖母看看。”
顾锦朝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站在老太太面前,任由她打量。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长得像你母亲年轻时候,是个美人坯子,在通州这些年,委屈你了。”
顾锦朝面色如常,微微笑道:“祖母言重了,外祖母待孙女极好,孙女不觉得委屈。”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这丫头,比想象中要沉稳得多,换了别人,听了这话不是哭就是委屈,她倒好,不卑不亢地把话接住了,还给祖母留了面子,倒是有些意思。
“这孩子,在通州待了这么多年,回来之后还处处妥帖,是个好的。”老太太说完,让示意顾锦昭坐。
然后,老太太便专心和顾之宴说话,仍由顾锦昭和两个姐妹聊天。
很快,拜年行礼的时辰到了。
按照顾家的规矩,拜年时各房依次上前给老太太行礼,长房为先,二房、三房、四房依次。顾之宴作为长房嫡长孙,代替父亲顾德茂主持拜年仪式。他站在正厅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上滑过去的,清脆利落。
“请祖母上座。”
老太太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神情庄重,各房的人按顺序上前磕头行礼,送上拜年贺礼,说几句吉祥话。
拜完了年,各房的人去了书房说话喝茶,女眷们则留在正厅陪老太太说闲话。顾锦朝也被留了下来,坐在老太太下首,听太太们聊些家长里短。说是“陪老太太说话”,实则是长辈们借机观察她,看看这个从小被扔在外头的嫡女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二太太周氏的话最多,从顾锦朝的衣裳首饰问到她的针线女红,从她在通州的日子问到她在京城的打算,问来问去,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
“锦朝啊,你在通州住了十五年,应该学了不少东西吧?通州那边的女子都兴些什么?”
顾锦朝笑了笑:“孙女在外祖家,跟着外祖母学了些持家之道,旁的倒也没学什么。”
“持家之道?”周氏挑了挑眉,“你是顾家的嫡长女,嫁到夫家去,总要会管家理事的。在通州学的那些,怕是不够用吧?”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白:你是外头长大的野丫头,京城世家大族的规矩你懂不懂?
顾锦朝面色不变,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二婶若担心锦朝妹妹的规矩,改日让祖母身边的嬷嬷教一教就是了,祖母身边的人,规矩总不会差。”
正厅里的人齐齐转头,顾之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散地靠着门框,唇角微微含笑,那笑容温和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话里的话,分明是在替顾锦朝撑腰。
二太太周氏的脸色微微一僵,干笑道:“之宴说得是,我这不是随口问问嘛。”
顾之宴走进来,将茶盏放在老太太手边的小几上,在老太太身侧坐下了。他的目光掠过二太太,又掠过在场的其他女眷,最后落在顾锦朝身上,淡淡一笑:“妹妹刚回京城,若有不习惯的地方,尽管跟我说,你是顾家的女儿,自然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头的分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来了。
你是顾家的女儿,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顾锦朝的事,他管了。
二太太周氏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殷勤地拿起桌上的瓜子凑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您尝尝这瓜子,是新炒的五香味的。”
顾锦朝低头喝茶,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大堂兄竟然在帮她?为什么?
午宴设在正厅,老太太让厨房准备了一桌上好的席面,鸡鸭鱼肉一应俱全,还有几道京城名楼的招牌菜,光看排场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老太太坐了主位,顾之宴坐在她左手边,顾德昭坐在右手边。顾锦朝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几张桌子,能看到顾之宴正在给老太太布菜,动作从容,姿态恭敬,像是个再孝顺不过的孙儿。
“之宴啊,你最近在东宫如何?皇上对你可还满意?”老太太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眯着眼睛问。
“祖母放心,太子殿下勤勉好学,皇上对孙儿也算信任。”顾之宴说得谦虚,但这话里的信息量,在场的人都听懂了,皇上信任他,他在东宫的位置稳如磐石。
二房的顾锦潇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大哥,听说陈大人在东宫盯着很紧,你和他在一处共事,可还顺利?”
顾之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唇角含笑:“陈大人是老前辈,做事周全,跟他共事,我学到了不少。”
在座的人听了,都默默在心里掂量了一番,顾之宴才二十三岁,就能跟内阁大臣平起平坐,将来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果然,顾家以后还是要听大公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