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宴接过一看,是只锦囊,月白色缎面,绣着竹叶纹路,系在腰间的绳子上多打了一个结,比之前更结实了。
“给你的新年礼物,不值什么,你看着戴吧。”
顾之宴低头看着那只锦囊,指腹摩挲着那几片歪歪扭扭的竹叶纹路,看着叶限此刻羞赧的样子,那双漂亮的眼睛故作无意的看着他,其实眼睛一直偷偷在看他。
轻轻一笑,他将那只锦囊端正地系在了腰间的玉带上。“以后天天戴着,洗澡都不摘。”
叶限看着他将锦囊系好,认真的侧脸和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他别过头去,重新掀开车帘,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但耳朵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
城隍庙到了。
整条长街被花灯照得亮如白昼,各色的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有圆形的纱灯、方形的宫灯、做成兔子形状的纸灯、绘着牡丹花鸟的绢灯,层层叠叠地挂满了屋檐和树梢,将夜空都映得暖洋洋的。灯下是人,人是潮水,摩肩接踵的,笑闹声、叫卖声、锣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
叶限一下马车就被这阵仗震住了,他以前身体太弱,高氏不让他去人多的地方,后来身体好了些,又没人陪他来,他总觉得一个人来看灯会很傻,所以每一年都只是在长兴侯府的院子里远远地看着天边那片被灯笼映红的夜空,听着隐约传来的锣鼓声,想象着灯会上的热闹。
今年不一样了,终于有人陪他了。
“走。”顾之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带世子去看灯。”
他没有等叶限回答,就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叶限的手。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牵法,是手掌贴着手掌、五指微微分开的那种,像是怕在人潮中走散了,又像是只是想牵着。
叶限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只是将手往顾之宴的掌心里缩了缩,缩得更紧了一些。
灯会上的人真多。
多到叶限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潮推着走的一条小船,四面八方都是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红着绿的,头上戴着绢花的,手里举着糖人的,吵吵嚷嚷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如果没有顾之宴牵着他,他怀疑自己早就被人群冲散了。
顾之宴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侧着,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有人从旁边挤过来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将叶限往自己身边带一带,有时候是拉一下手,有时候是揽一下肩,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不突兀,却让叶限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顾之宴,”叶限凑近了些,声音被人潮淹没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音节,“你以前真的没来过?”
“真的没来过。”顾之宴偏过头,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要碰在一起,他说话的气息拂在叶限的唇畔,带着淡淡的沉水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味。“以前觉得一个人来没意思,后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条石榴红的蹀躞带上。
“后来怎么了?”
“后来,更是觉得没意思。”顾之宴的声音不大,“不过现在倒是有点意思起来。”
叶限闻言低下头,耳廓红得能滴血。
花灯摊子前挤满了人。
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人,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猜灯谜嘞!猜中三个送一个兔子灯!猜中五个送一个走马灯!公子们小姐们来试试嘞!”
叶限停下脚步,看着那盏走马灯,灯是六角形的,每一面都画着不同的图案,有嫦娥奔月、有牛郎织女、有鲤鱼跃龙门,灯芯转动的时候,那些图案像是活了一样,一圈一圈地在眼前流转,光影投在叶限的脸上,将那双满是向往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想要?”顾之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本世子又不是小孩子,要什么灯。”叶限嘴上这么说,脚步却钉在了原地,身体比嘴巴诚实多了,他的目光黏在那盏走马灯上,像只盯着鱼缸里金鱼的猫,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顾之宴笑了一下,松开他的手,走到灯谜摊子前,对老板说:“我来猜。”
老板热情地指了一排灯谜:“公子请,猜中三个送兔子灯,猜中五个送走马灯,猜中十个送……”
“不用,”顾之宴目光扫过那些灯谜,唇角微微一弯,“五个就够了。”
叶限站在一旁,看着顾之宴猜灯谜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些快。
顾之宴站在灯笼下,暖黄色的光将他整个人映得温润如玉,侧脸轮廓分明,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灯谜的时候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抿,像是在思考什么高深的学问;猜出答案的时候眉心舒展,唇角微扬,带着一丝少年气,和朝堂上那个沉稳老成的四品官员判若两人,更像是一个普通的、陪心上人来逛灯会的年轻公子。
灯谜一个接一个地被猜出来。
“无风无雨过清明,打一成语。”
“不冷不热。”
“错了错了,公子再想想……”
“不冷不热,正是‘温’和‘和’。”顾之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板愣了一下,翻过纸笺一看,上面写着“温温和和”,哈哈大笑:“公子好才学!继续继续!”
“半个月亮,打一字。”
“胖。”
“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告。”
“早不说晚不说,打一字。”
“许。”
四个了。
老板的眼睛都亮了,周围的围观人群也渐渐聚拢过来,小声议论着“这位公子好生厉害”“猜得真快”“看着像是哪家的少爷”。叶限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议论,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最后一个灯谜。
顾之宴的目光落在最后一盏灯笼上,灯笼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人间四月芳菲尽,打一成语。”
闻言他转过头,看向叶限,那目光里带着笑意,像是三月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春去秋来。”顾之宴说。
他看着叶限的眼睛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却在重重砸在叶限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