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宴的休沐日,向来是雷打不动待在书房里的。不是在看书,就是在批公文,偶尔被老太太叫去正堂陪着说说话,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平淡得像一杯白水,乏善可陈。
但今天不一样。
今日一大早,长安就递上来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张牙舞爪,像是生怕别人认不出来是谁写的:今日天气晴好,城外香山红叶正盛,本世子想去赏景,缺个做伴的,顾大人若无事可忙,辰时北门见。……别误会,不是特意约你,是别人都没空,凑合凑合就你了。
顾之宴把纸条看了两遍,挑了挑眉,香山红叶正盛?现在是暮春,哪来的红叶?
“别人都没空,凑合凑合就你了”这倒是叶限的经典句式,翻译过来就是:我只约了你,你必须来。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起身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靛蓝色便装。平日里他穿朝服的时间多,难得穿上常服,整个人显得清减了几分,多了些少年气。
长安看着他的打扮差点没认出来。
“大人,您这是……要出门?”
“嗯。”顾之宴系好腰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隔壁喝杯茶,“叶限约我去香山赏叶。”
“赏叶?”长晏眨了眨眼,“大人,现在这个季节,哪来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反应过来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属下这就去备车。”
辰时的北门,往来的行人不多,城门楼子投下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青帷小马车,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叶限那张故作镇定的小脸。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装,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偏偏腰间系了一条石榴红的蹀躞带,那一抹红色在白与灰之间格外醒目,像是雪地里燃着的一簇火。
顾之宴远远看见那抹红色,脚步微顿,然后加快了。
“世子来得真早。”他走到马车旁,唇角微弯。
叶限把头缩回车里,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本世子一向准时,不像有些人,踩着点儿来。”
“我提前了一盏茶的工夫。”顾之宴哭笑不得。
“我说你迟到你就迟到。”叶限的声音理直气壮,“上车,磨蹭什么,本世子时间宝贵的很。”
顾之宴上了车。
车帘落下,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叶限坐在左侧,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出一条倔强的线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会晤,而不是出门游玩。
全身上下就差没把‘我在生气,快哄我!’几个字刻在脸上了。
顾之宴靠在车壁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闭目养神,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叶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顾不上生气了,偏过头来:“你看什么?”
“看你呀!”顾之宴答得坦坦荡荡。
叶限:“……”
他张了张嘴,想说“看什么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嘟囔,然后飞快地把头扭了回去,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心里憋着的莫名的火气奇迹般的降了许多,竟有了几分甜蜜。
马车出了城,道路变得颠簸起来。
叶限的身体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往顾之宴的方向歪,他咬紧牙关,用手撑着车壁,拼命稳住自己,一副“本世子可以,本世子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架势。
顾之宴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放……”叶限刚要炸毛。
“别动。”顾之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上次晕车的模样我还记得,回头吐了,这车可没法坐。”
叶限的动作僵了一瞬,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但到底没再挣扎。
顾之宴的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却令人安心无比。叶限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知不觉间,整个人靠在了顾之宴的肩头。
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淡淡的,像深秋月夜里某株不知名的花在开。
叶限闭上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慢慢的,竟一点也不生气了,那些人惦记他,也不关他的事,谁让他这么优秀呢。
这么想着,叶限看着顾之宴的目光越发柔和满意起来。
整个人也想是被撸顺溜了的小猫似的,整个人都显得乖巧了起来,隐隐竟觉得像是在打着舒服的小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