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离京城二十余里,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等两人到山脚下时,已近巳时。山不高,但胜在清幽。暮春时节,满山的树木已经换上了深浓的绿意,间或有几株晚开的山花点缀其间,红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
叶限走在前面,步子迈得不大,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适合剧烈运动,顾之宴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像是出来散步的老大爷。
但眼睛却紧紧跟在他身上,时时关注着。
山道弯弯曲曲,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将正午的烈日挡在了外面。鸟鸣声从深处传来,偶尔夹杂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两人在一处山间亭子里歇了脚。
亭子在半山腰,视野开阔,能远远地望见山脚下的村落和田野。叶限靠着栏杆站着,眺望着远处的风景,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感动,被一种莫名的情绪胀得满满的。
“你最近很忙。”叶限转身看向靠在栏柱上的人,忽然开口。
顾之宴闻言,微微一怔,“还好。”
“还好?”叶限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酸意,“皇上三天两头召见你,东宫的课业也要你操心,各部的差事排着队找你,还有赏花宴、诗会、茶会,顾大人日理万机,你说还好?”
顾之宴听到“赏花宴”三个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世子消息灵通,连我家办赏花宴都知道。”
“满京城都知道。”叶限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谁知道你们顾家办那个赏花宴是什么意思,说是赏花,不就是……不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顾之宴看着他那张涨红的小脸,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不就是什么?”他突然想逗逗他,故意问。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顾之宴!”叶限炸毛了,转过身来瞪他,那双丹凤眼里盛满了恼意和羞意,像一锅煮沸了又放凉了的甜汤,“你别以为本世子看不出来!你家办那个赏花宴,请了好几位夫人带着女儿去,京城里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永安公主你不满意,那你想找什么样的?你说!”
顾之宴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意外。
他看着叶限气鼓鼓的模样,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眶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嘴唇,忽然觉得,逗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好玩。
“叶限。”顾之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世子”二字。
叶限闻言一愣,情绪突然冷静了下来,怔怔看着此时的顾之宴,后面的很多话都暂时说不出来。
顾之宴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叶限下意识地往后退,背脊撞上了凉亭的柱子,退无可退。顾之宴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柱子上,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叶限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觉得自己心口有些发闷,但他顾不上了,“你干什么?”
“世子不是想知道我想找什么样的吗?”顾之宴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一点一点地流淌进叶限的耳朵里,“我说了,世子可别生气。”
叶限咽了一下口水。
他想说“你说”,但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顾之宴看着他那双慌乱又倔强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突然又感受到了逗人的乐趣。
但有些事确实该说清楚了。
只见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个充满了占有欲和邪肆的笑容,“我想找的……”
话音未落,叶限的脸色忽然变了,刷地一下,白得像纸。
他的手猛地捂住心口,整个人顺着柱子往下滑,额头上的冷汗一瞬间就冒了出来。
“叶限!”顾之宴的笑容瞬间凝固,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探上他的脉搏。
叶限咬着牙,嘴唇发紫,瞳孔微微涣散,却还在逞强:“没……没事……老毛病了……”
“还说没事!”顾之宴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焦灼和怒意。
他将叶限打横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声音大得整个半山腰都在回荡:“长安!让大夫立刻到长兴侯府候着!立刻!”
叶限蜷在他怀里,手还死死攥着心口的衣襟,指节泛白。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顾之宴的下颌线,盯着那张从来不会着急的脸上此刻写满的慌张和心疼,忽然觉得,如果就到这里,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顾之宴……”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灭的烟。
“别说话。”顾之宴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想说……”
“等回去了再说。”
“不……”叶限攥紧了他的衣襟,用尽力气把剩下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我刚才……想说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人生中最后一个决定。
“……我喜欢你。”
闻言,顾之宴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却用尽所有力气说出这四个字的少年,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坚定无比,“我也喜欢你,你这个傻瓜。”
闻言,叶限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心脏虽然疼,但他却觉得从小到大从没有这么幸福和舒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