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是一年中最招人喜欢的时节。
桃花谢了春红,杏花落了满地,各府的闺秀们终于脱下了厚重的冬衣,换上轻薄鲜亮的春衫,出门赏花、走亲访友、参加诗会茶会的频率,随着天气转暖呈指数级增长。
而这些活动的共同特点,就是都能遇见顾之宴。
不对,准确地说,都能“听说”顾之宴。
“听说顾大人前日在翰林院讲学,座无虚席,连几位老学士都去旁听了。”
“听说皇上又夸他了,说他那篇《论吏治清浊疏》写得极好,还让誊抄了分发各部传阅。”
“听说他前日去兵部议事,兵部几位侍郎跟他聊了一个时辰还意犹未尽,亲自送到门口。”
“啧啧啧,小顾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满京城找得出第二个?”
“长得还好看,你们见过他吗?我在上元灯会上远远瞧过一眼,穿着月白长衫站在灯下,我当是哪位神仙下凡了呢。”
“什么样?具体说说。”
“就是那种……哎呀,就是那种你明知道不能多看,但眼睛就是移不开的那种。”
闺秀们凑在一起,说着说着就开始捂嘴笑,笑着笑着就开始脸红,脸红到一半又故作淡定地端起茶盏抿一口,然后继续聊。
这种场景,叶限最近已经碰到过不下三次了。
第一次在珍宝阁,他正挑着新出的玉佩,隔壁雅间传来几位小姐的笑声,叽叽喳喳聊着“顾大人今日穿什么颜色好看”。
叶限手里的玉佩差点没拿稳。
第二次在茶楼,他刚坐下,隔壁桌就开始“顾大人前日去西山赏梅,我远远瞧见了,身边没带随从,独自一人站在梅树下,那画面至今忘不了”。
叶限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就走,李先槐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世、世子爷,茶还没上呢!”
“不喝了。”
第三次,就是今天。
永昌伯府的诗会,叶限本来是不想去的。他对诗词歌赋的兴趣,大概和顾之宴对羊蝎子的兴趣差不多,也就是陪着顾之宴的时候才会装作有兴趣的样子。但今日母亲高氏发了话,说是永昌伯夫人亲自下的帖子,不去不合适,叶限只好换了身衣裳,勉强出了门。
诗会设在永昌伯府的后花园,正是暮春时节,园中的牡丹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像一匹匹铺开的锦缎。三五成群的闺秀们聚在花间,赏花的间隙就是聊天,聊天的主题……
叶限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坐在廊下。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清净角落待着,等时辰差不多了就告辞。但架不住隔壁花厅里的对话声音太大,一字不落地全飘进了他的耳朵。
“你们听说了吗?顾家伯母前日办了个赏花宴,请了好几位夫人带着女儿去呢。”
“哪个顾家?你说的不会是……”
“京城还有哪个顾家?顾之宴顾大人府上啊。说是赏花宴,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各府的夫人们带着女儿去,那不就是变相的相看吗?”
叶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有人被看上了吗?”
“谁知道呢,不过顾大人的眼光应该很高吧,毕竟他连永安公主都拒了,寻常人家的姑娘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倒也是,但架不住他条件好啊,长得俊,学问好,官位高,家世显赫,脾气还温和,这样的男子,京城里找得出第二个?是个姑娘都得动心吧。”
“可不是嘛,我听说礼部王侍郎家的大小姐,每次提起顾大人都脸红的。”
“那算什么,我听说吏部周大人的千金,屋里挂了一幅顾大人的画像,是她偷偷让人画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叶限手里的茶盏“咔”地一声轻响。
他低头一看,杯沿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李先槐。”叶限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李先槐赶紧凑过来。
“这个茶盏质量太差,回头告诉永昌伯府的人,换一批。”
李先槐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纹,嘴角抽了抽,没敢说“世子爷那是您捏的”。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世子爷这是又醋了。
自从顾之宴进了东宫,名声一天比一天响,那些闺秀们的议论就一天比一天多。世子爷每次听到,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喝了一整坛陈年老醋,酸得整个人都发皱。偏偏他还死活不承认,每次都用“本世子是嫌她们吵”来搪塞。
叶限在永昌伯府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实在待不下去了。那些闺秀们的笑声和议论声像虫子一样往他耳朵里钻,“顾大人”“顾公子”“顾之宴”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出现,每出现一次,他的心跳就快一拍,快到他自己都觉得心口有些发闷了。
“走。”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世子爷,诗会还没结束呢……”
“本世子说走就走。”
马车在顾府门口停下时,天色尚早,太阳还挂在西边树梢上,懒洋洋地照着。
叶限没有下车,他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掀开车帘看了看顾府的大门,又放下来。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李先槐实在忍不住了:“世子爷,您要进去吗?”
“谁说本世子要进去了?”
“那您来这儿……”
“路过。”
李先槐看着这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边都是高门大户的朱雀大街,很想问一句“您从长兴侯府去永昌伯府也好,从永昌伯府回长兴侯府也罢,怎么会路过顾府大门的”,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那……回府?”
叶限沉默了片刻。
“明天是他的休沐日。”他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先槐愣了一下:“是,怎么了?”
叶限没有回答,他放下车帘,身体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