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宴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微微的笑意,像是这三月春风里携来的温热气息,却掷地有声,不容辩驳。
“陈大人好大的官威。”
在场所有人齐齐转头。
顾之宴不疾不徐地走进书房,朝服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庄重,面容含笑,姿态从容。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一样,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刻板。
太子的眼睛亮了:“顾大人?”
陈彦允微微皱眉,看向来人,他这么快就来了?
顾之宴走到叶限身侧,不动声色地站定。他没有看叶限,但叶限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沉水香拂过鼻尖,整个人猛地一僵,那股怒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里涌上一股令人鼻酸的委屈。
“臣顾之宴,参见太子殿下。”顾之宴先向太子行了个礼,然后转向陈彦允,拱手为礼,面上笑意依然温和从容,“陈大人,别来无恙。”
陈彦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那审视与刚才看叶限时完全不同,看叶限时,他是居高临下的;看顾之宴时,他的目光却像是在端详一个棋逢对手的劲敌,谨慎、克制,带有探究的意味。
“顾大人。”陈彦允回了礼,语气平淡,“陛下派你来东宫教导太子?”
“正是。”顾之宴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方才在御书房,陛下还特意嘱咐臣,说太子勤勉用功,多照顾些。”
他没有直接反驳陈彦允对叶限和太子的训斥,也没有当场跟陈彦允翻脸,而是用了“陛下嘱咐”这个由头,轻轻将陈彦允方才那番训诫化于无形,你要讲规矩,可以,但规矩上怎么说?总归还是皇帝为大。
陈彦允显然听出了这层意思,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顾大人,你在御书房听到的,是你的分内事。”陈彦允的声音依然不急不躁,“但方才殿下和叶世子的行为才是德行的问题。”
“哦,什么大事?竟然已经上涨到德行的问题上了。”顾之宴挑了挑眉,不置可否,但有些话他却是要说的,“陈大人的出发点确实是好的,但殿下终归是太子,他明不过是嬉戏了一会儿,却宁愿说谎也不敢与陈大人说实话呢?陈大人有想过这个问题吗?我们教导的是未来的储君,不是以后要科举入仕的学子,心性,胆识,魄力,果敢,眼光……缺一不可,可太子在你的压迫和教导下,竟连嬉戏一会儿都不敢说,这如何能成为合格的君主。”
这话说得巧妙,他没有否认叶限和太子“嬉闹”的事实,但他把话题引向了另一个角度:太子乃是储君,未来的帝王,怎么能让把他教得唯唯诺诺?
陈彦允再权势滔天,也不能在这件事上说什么。
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便是,陈大人别忘了这东宫真正的主人是谁,这个天下未来的主人是谁。
陈彦允看着顾之宴,目光再不复之前智珠在握的感觉。
这个人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顾大人初来乍到,对东宫的规矩还不熟悉,”陈彦允的语气不变,但声调低了几分,像是在下一盘残局,不急不躁地布局,“本官在东宫督导太子课业已有数月,自认于规矩一事上不曾懈怠。太子殿下课业繁重,若有人陪同嬉闹,影响殿下学业,本官自当制止。”
这番话绵里藏针。他特意强调自己“督导太子课业已有数月”,摆明了资历;又说顾之宴“初来乍到”,带着长辈的矜持和教诲之意;最后更是“督促”顾之宴“记住”你新来的,我的资历摆在这儿,你最好别跟我对着干。
顾之宴的笑容不变:“陈大人的话臣记住了,不过……”他微微侧头,看了叶限一眼,“若论规矩,”顾之宴收回目光,看着陈彦允,语气依然温和得不像话,“太祖爷定下的规矩,东宫讲官有减免学生体罚之权。”
这话一出,陈彦允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痕。
减免学生体罚之权,顾之宴在说自己有权力替东宫的人说话,而这个“学生”,他可以把叶限算进去。换言之,这几下手板的责罚,他说免就能免。
陈彦允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东宫之规,自有本官执掌。你是新来的讲官,很多规矩尚需时日了解。至于今日的事……”
陈彦允的目光从叶限身上掠过,又落回顾之宴脸上,“……暂且记下。”
这四个字虽然简简单单,但却意味着陈彦允在于顾之宴的第一次交锋中落了下乘。
“散了。”陈彦允最后看了顾之宴一眼,拂袖转身,大步离开,衣袍带起一片冷风。
太子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喊住他,终究没敢。他看了一眼叶限,又看了一眼顾之宴,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叶卿,顾大人,你们……没事吧?”
叶限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一直盯着顾之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甜意。
第一次明确被人选择,被人保护的感觉,真的好好。
微微颔首,“走吧,先去正殿喝杯茶,今日第一天来东宫,好歹认认门,不知殿下可愿为臣介绍一下以后要学习的地方。”
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兴奋的太子,高兴地扬起笑脸,“孤当然愿意,走,带顾大人逛逛孤的东宫。”
虽说是太子引着两人参观,但走着走着,太子便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多余的样子。
他总觉得,这位新来的顾大人和叶限之间,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他说不上来,但就是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刚才顾大人替叶限和他说话的时候,叶限的眼神……好像不太正常。
而他们身后,远远跟着的长安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从今以后,他要更加关注叶世子几分才是,说不定他的福气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