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京城的天一日比一日亮得早。
顾之宴今日出门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不是他不想多睡会儿,实在是老太太冯氏太能折腾人了。
天还没亮,老太太就让人把热腾腾的早膳端到了他房里,大有“不吃饱了不准出门”的架势。
穿戴整齐,临出门时,老太太又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叮嘱:“之宴啊,我听说最近朝堂上平田令如火如荼,损了许多勋贵的利益,你万事可要小心。”
“祖母放心。”顾之宴垂首,面上带着那副标准的温润谦逊。
老太太又补充了一句:“要是皇上给你赐婚,你可不许当众拒绝了,知道吗?上回拒了永安公主的事,外头议论了整整三个月。”
主要是,要是惹恼了皇上可如何是好。
顾之宴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含混地应了一声,赶紧上了轿子。
轿子穿过朱雀大街时天色刚刚亮透,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炊烟袅袅地升腾着,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在晨风里弥漫开来。随行的长安骑着马跟在轿侧,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人,听说昨夜皇上下旨,令詹事府那边准备,让叶世子进宫做太子的伴读。”
太子伴读?
顾之宴微微挑眉,对此倒是赞同,叶限身子不好,虽然他悄悄给他调理,但心悸的问题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和太子关系好些,以后也是条出路。
乾清宫的朝房灯火通明,皇帝李临漳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折子,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臣顾之宴,参见陛下。”顾之宴跪下行礼。
“平身。”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朕前日读了你的那篇《论吏治清浊疏》,写得不错。”
顾之宴垂手而立,恭敬道:“陛下谬赞。”
“朕还没夸完呢,你就急着说‘谬赞’?”皇帝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谦虚得让人没法夸。”
顾之宴:“……”你要不要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
顾之宴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表面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皇帝将那篇奏疏翻了翻,指尖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官吏之清廉与否,系乎考核之严宽,考核之严宽,关乎民生之苦乐’这一段,朕反复读了三遍。朕想着,太子身边除了太傅和诸位讲官之外,还缺一个能时时提点的人。”
顾之宴心领神会,叩首道:“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不光是尽心。”皇帝站起身来,负手走到他面前,“朕打算让你进东宫,与陈彦允一起督导太子课业。你入朝这些年,学问好,人也沉得住气,朕信得过你。陈彦允是重臣,办事老成持重,事务繁忙,你二人一内一外,正好互补。”
顾之宴垂眸叩首,心中微动。一内一外,听起来像是重用,可细品之下,这分明是让他在陈彦允身侧做一枚暗钉。毕竟陈彦允独揽东宫教导大权已有不短的时日,朝中早有议论,皇帝面上不提,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不过,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臣领命。”
皇帝似乎很满意他的干脆,点了点头:“去吧,东宫那边已经知会过了,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一勾,“今日叶限那小子也在东宫,他身子不好,陪太子读读书,玩一玩无不可,你平日里多照顾些。”
顾之宴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面上波澜不惊:“是,臣知道了。”
对皇帝的话,顾之宴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叶限多多少少和皇帝也是沾亲带故的,又时常唰存在感,多少有些地位。
出了御书房,太监总管刘安亲自送他到宫门口,压低声音笑着说了一句:“顾大人,陛下对您是青眼有加,往后可要多替陛下分忧啊。”
顾之宴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塞进刘安手里,笑容温和:“刘公公辛苦。”
刘安笑眯眯地收了银子,袖着手往回走,嘴上皮笑肉不笑地嘟囔了一句:“这一位,也是个妙人。”
东宫与乾清宫隔着一道朱墙甬道,顾之宴沿着宫道缓步而行。三月末的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裹着殿阁之间隐约飘来的龙涎香,吹得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东宫的正殿气派庄严,朱漆大门的铜钉在晨光下闪闪发亮,门前站着两排禁军,腰悬佩刀,威严肃穆。顾之宴在门口候了片刻,便有太监引着他往里走。
殿内的布置庄重雅致,御案上摞着奏本,窗前设了两张太师椅,椅旁各有一张小几,几上搁着茶盏。
此时,殿内正一片肃穆,太监丫头跪了一地,小太子也是鹌鹑似的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局促。
只一眼,顾之宴便看见了站在另一边的叶限。
叶限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衬得他肩窄腰细,身姿如松。他正梗着一张脸和陈彦允对峙。
顾之宴微微眯了眯眼,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
陈彦允站在他对面,身着一袭红色官袍,腰间的玉带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面容沉静,眉目间看不出任何情绪,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静默的山。
“陈大人见殿下嬉戏,便认定殿下耽误课业,殊不知殿下今日四更便起,先由王侍讲授课两个时辰,后连续读书直至申时三刻,殿下尚未成年,每日入睡不过三个时辰,课业之繁重远胜寻常读书人,殿下不过偶尔放松一下,陈大人何必如此苛刻。”
“殿下乃是太子,绝非寻常读书人,此其一。”说完,陈彦允又转头看向太子,“殿下若是觉得课业繁重,太过劳累,大可命臣修改作息,可殿下却带着奴婢门瞒臣,臣之罚判判的不是殿下嬉戏,而是殿下自欺欺人……”
陈彦允的目光不算凌厉,甚至算不上严厉,只是平静地、不疾不徐地看着叶限,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东宫的东西。
“叶世子。”陈彦允的声音像冬天的白水,不冷不热,“你身为伴读却不懂得规劝殿下,殿下罚三下手板,你罚三十下。”
叶限的表情瞬间僵硬,咬了咬后槽牙,这个陈彦允一定是故意报复他之前跟他顶嘴。
眼见叶限和太子要被罚,顾之宴才跨步进去。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