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倒是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主张。叶家那小子我瞧着也没旁人说得那么不堪,长得倒是俊俏,跟咱们之宴站在一起,倒是赏心悦目。”
老太太说着说着笑起来,“他来咱们府上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次不是客客气气的?好了,天色不早了,之宴和贤哥儿赶了一天路,早些回去歇着。”
顾之宴起身行礼:“那孙儿先告退了。”
他退出前厅,沿着东跨院的长廊往自己的书房走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悠长,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大哥!”顾贤看快走几步迎上去,脸上带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劫后余生般的表情,“祖母刚才一直追问你和舅舅的事,好险啊。”
顾之宴微微挑眉:“这有什么在意的,左右谁也做不得我的主。”说完,他便施施然的走了,身姿挺拔,气势温润,但脚步坚定。
顾贤的表情登时精彩极了,嘴张了张,最终选择闭口不言,转身就走,他是没有大哥这样的底气和气魄的。
长兴侯府与顾家的宅邸只隔了两条街,在京城里算得上是顶级的勋贵宅院。远远望去,门楣上方高悬的“长兴侯府”金匾在夜色中隐隐发亮。
叶限回到府上的时候,门房老周正在打盹,被马车的动静惊醒,一个激灵站起来:“世、世子爷回来了!”
叶限“嗯”了一声,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他的步子很快,穿过影壁时带起一阵风,将廊下灯笼的光影吹得晃了晃。但走过仪门之后,他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正堂方向灯火通明。
这个时辰,叶家的规矩是在正堂用晚膳,父亲叶广盛和母亲高氏应该都在,正说着话,话里话外反复提到他的名字。
叶限的脚步顿了一瞬,悄悄往里面看去。
正堂里灯火辉煌,紫檀木的长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但明显已经凉透了,不见一丝热气。
长兴侯叶广盛端坐在主位上,正拿着一卷兵书在看。他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刚毅,眉骨高耸,嘴角的线条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坚硬。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一条暗金色的腰带,整个人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写着“沙场宿将”四个字。
高氏坐在他身侧,正绣着什么东西。她生得温婉,保养得宜,远看倒像是三十出头的人。但此刻她的眼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
“你怎么把贴身的宝刀也送了出去,应该留给限儿才是。”
“留给他?他可倒要使得起来啊,看他那小身板,这辈子也别想使刀了。”
“我知道,你是怪我,没能给你生个马上将军。”
“哎呀,夫人,别生气了……”
之后便是,叶广盛低声哄夫人的声音。
叶限心情瞬间低落下来,生生压下心里的委屈和难受,才让人去通报。
得知儿子回来了,高氏的语气明显松快了许多,“我儿回来了,通州这一趟可累着了?快来坐下,娘让厨房给你温了碗汤……”
“不必了。”叶广盛放下手中的兵书,眼皮抬起来看了叶限一眼,声音不冷不热,目光里带着那种叶限最不喜欢的审视,“通州的及笄礼,是你跟顾家那小子一起去的?”
叶限站在正堂中央,没有坐下,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像一棵扎在风中的松树,姿态是极致的骄傲。
“对。”叶限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什么起伏,“顺便出去散散心。”
叶广盛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息,然后沉声问:“及笄礼上,你当众送了那顾家的丫头什么东西?”
叶限的眉心微微一跳,消息传得倒是快。
“金累丝蝴蝶发簪,”叶限坦然道,“儿子在珍宝阁顺手买的。”
“顺手?”叶广盛的声音沉了沉,“你倒是顺手,珍宝阁的累丝发簪,一出手就是几十两黄金,‘顺手’两个字还真是轻巧。”
叶限的唇角抿紧了,他不是不知道累丝发簪贵,但对于长兴侯府世子来说,几十两黄金的贺礼确实算不得什么。父亲真正不满意的不是他送了贵重的礼,而是……
“你和顾家那小子走得太近了。”叶广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
高氏在一旁欲言又止,手里的绣帕捏紧了几分。
“顾家是文官世家,读书人家的子弟做事有分寸,我不苛责你跟他来往,况且顾之宴这小子才华横溢,为人通透,是个人才。”叶广盛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重量,“但你是长兴侯府的世子,是我叶广盛的儿子,在外头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叶家的脸面。陪人跑通州去参加个及笄礼,这种事,不该你做。”
叶限抬眼看向父亲,眼底有一瞬间的波澜。那波澜很细微,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转瞬就消失在了那双故作镇定的眸子里。
“儿子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父亲若无旁的事,儿子先告退了。”
叶广盛看着儿子那张表情淡漠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去吧。”
高氏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还没吃晚饭呢,让厨房给你……”
“儿子不饿。”
叶限转身走出正堂,步伐平稳,不紧不慢。但若是有人跟在他身后,就会发现他的拳头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出了正堂,穿过月洞门,叶限的脚步渐渐加快,最后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自己的书房。
“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仰头望着头顶的房梁,深深吐出一口气。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有些不稳,砰砰砰的,像有人在里头擂鼓。
不是心疾发作的难受,是憋屈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憋什么,父亲说的那些话其实不算重,相比以前骂他“不务正业”“奇技淫巧”之类的话,今天这顿训诫甚至算不上训诫,顶多算几句敲打。
可他就是觉得憋得慌。
他垂头看向书案,那包从顾之宴那里抢来的梅子被他走之前随手放在了案头,青色的绢帕半散开来,露出一颗颗饱满的梅子。
叶限走过去,在书案前坐下,伸手拿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
酸的,酸得他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吐出来,含着那颗梅子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含着,酸味渐渐退去之后,涌上来的是淡淡的甜。
他在酸和甜的交替中,脑子里想到的尽是顾之宴那张清隽俊美的脸,以及温润柔和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