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带来的丫鬟采芹从马车里爬了出来,腿上磕了一块青紫,疼得直吸气,但手上还紧紧抱着小姐的包袱,连一粒扣子都没掉,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上了顾家的空马车。
采芹上车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大公子可真厉害。”
顾锦朝没有接话。
她坐定之后,透过车厢的薄纱帘望了一眼前面那辆青帷马车,马车帘子被风吹开了一角,她隐约看见帘后有个白衣少年靠坐在车壁边,侧脸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冷淡。
是叶限。
只不过此刻的他,浑身上下写满“别挨老子”四个大字,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旁人。
令人看了就不爽。
顾锦昭愤愤的放下车帘,眼不见为净。
“你那个堂妹,”叶限的声音从顾之宴身侧传来,沙哑又漫不经心,“怎么就那么巧,跟在我们后面?”
顾之宴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回京城就一条路,有什么巧不巧的。”
“我怎么觉得她不是个善茬儿。”叶限皱了皱眉。
顾之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评论。
他的视线落在叶限脸上那张仍带着病态苍白的小脸上,就在方才他下车的片刻功夫,叶限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灌了两口凉茶,嘴角还沾着一点茶叶末子,他自己浑然不觉。
顾之宴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擦过叶限的唇角。
叶限浑身一僵。
那只微凉的指尖在他的嘴角停顿了一瞬,不轻不重,像蝴蝶落了花瓣又飞走。那点微乎其微的触感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叶限心湖最深处,激起一圈又一圈惊涛骇浪般的涟漪。
“你嘴角有茶叶。”顾之宴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限的耳朵一下子红到了底。
他猛地偏过头去,一把扯过袖子狠狠擦了两下嘴,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大致是“多管闲事”之类的。但任谁都听得出,那骂声底下分明是快溢满出来的慌张与无措。
顾之宴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漾开了一点几不可见的笑意。
“还早。”顾之宴忽然说了一句。
叶限一愣:“什么还早?”
“离京城还早。”顾之宴慢悠悠地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世子若是还晕,可以靠过来,我不介意。”
“本世子介意!”
叶限的声音有些炸毛,耳廓上的绯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颈侧,洇在白玉般的皮肤上,像雪地里烧着的一把火。
没理他,顾之宴重新执起那卷书,翻过一页,似乎打算就此放过了他似的。
阳光透过车窗的帘隙漏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叶限在后面那辆车上的人看来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但只要凑近了看就能发现,他挨着顾之宴的身子就没有远离过。
顾之宴垂眸看书。
书页上那些蝇头小楷此时此刻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墨迹,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久违的恶趣味。
他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听过的话。
逗猫,果然是一件会上瘾的事。
车队在晚霞渐起时抵达了京城北面的官道渡口,再过一道石桥,穿过城门楼子,便是繁华热闹的京城内城了。
顾锦朝的马车一直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掀开车帘,望着天边那片被晚霞染得绚烂的云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京城,她回来了,这一次他们还会把她赶走吗?
叶限终于扛不住长途的疲惫,歪在车壁上睡了过去。
顾之宴把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了他身上,布料拂过叶限脸颊的时候,睡梦中的少年皱了皱鼻子,像只被蹭痒了的小动物一样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顾之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
那件外衫还带着顾之宴身上的体温,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慢慢渗进叶限冰凉的皮肤。叶限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往那个温暖的方向缩了缩,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夜风从车帘缝隙中钻进来,带着旁晚的凉意与灯火的暖黄,显得朦胧又暧昧。
渡口的晚风中,有几只晚归的水鸟掠过水面,翅膀拍打的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
好一个逢魔时刻!
车队过了石桥,城门的守卫认得顾家的马车徽记,连检查都免了,直接放行。
车轮碾过城门洞时发出沉闷的回响,叶限被那声音震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顾之宴的腿当成了枕头。
他猛地坐起来,头上还翘着一撮睡得卷曲的呆毛,脸上的红晕不知是刚睡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到了?”叶限的声音还带着沙哑的睡意。
“到了。”顾之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得像傍晚归巢的燕子,“世子可以回家了。”
叶限“哦”了一声,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披着顾之宴的外衫。他愣了一瞬,把外衫扯下来揉成一团,塞回顾之宴怀里,声音压得很低,含糊得像含了一块糖在嘴里。
“谢了。”
顾之宴接过那团还带着体温的外衫,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这人傲娇,他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可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