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四.

句芒在整理卷宗时，手忽然顿住了。那一页夹在文件中间，纸质比别的厚些，边缘微微泛黄。乍看像是一份普通的批文，字迹端正，笔锋收得干净利落。她本来没在意，目光扫过去正要翻下一页，余光却捕捉到一个落款——莫邪。她返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身宗地少猫多，田产不足以养众生。与其让那些流浪猫四处流窜，滋生事端，不如给他们一条出路。安排去处，让有瓦遮头，有口饭吃，但不纵容他们生事，不让他们有余力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安排得当了，他们安生，身宗也安生。是为仁。”

“治理之道，首在知人。聪明者自然要用，让他们去做那些需要动脑子的事，省时省力。愚钝者也不必嫌弃，把他们放在不用动脑子的位置上，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让他们掺和那些不该掺和的事，对大家都好。用人用对了，事半功倍。是为智。”

“上下之分，不可乱。尊卑之序，不可废。属下知道自己的本分，上官也省心省力。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要管。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要问。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宗宫才能运转顺畅。是为礼。”

“言而有信，这是为上官的基本。答应属下的事要做到，做不到就不要答应。属下犯了错，按规矩处置，不偏不倚，不因亲疏而改变。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分明，属下方能心服。是为义。”

“身为宗主，宗宫便是根本。凡事以宗宫为先，以宗宫为重。宗宫好了，身宗才好。宗宫稳了，身宗才稳。忠心二字，不是嘴上说说的，是要刻在骨头里的。不存二心，不怀异念，宗宫交给你的任务，拼了命也要完成。是为忠。”

好一个仁、智、礼、义、忠。

她把纸张往桌上一拍，嗓音压不住火气：“什么狗屁歪理！把人送去教坊叫仁？把聪明人和愚钝人分三六九等叫智？不许属下多问一句叫礼？赏罚分明就叫义？宗宫大过一切叫忠？他把那套糊弄鬼的东西写得冠冕堂皇，恶不恶心！”

烛龙凑过来看完，冷笑一声：“他说‘安排去处’，教坊就是去处？他说‘有瓦遮头有口饭吃’，吃的什么饭、过的什么日子？他管这叫仁？我呸，什么垃圾玩意，真是拉完了！”

无情从句芒手里接过那几页纸，逐字看了一遍，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他把这些写在卷宗里，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他需要说服自己，告诉自己做的事是对的。仁不是把人当货物处置，是让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有尊严。智不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是知道每个人该怎么用、该放在哪里。礼不是不许属下开口，是上下之间能有话说。义不是赏罚分明就够了，是明知没有赏罚也要去做对的事。忠更不是把宗宫供在头顶，是知道宗宫存在的意义是护住身宗的每一个。”

他放下纸张，声音平静：“他把这些字眼全用反了，还觉得自己做得够好。这才是最让人寒心的。”

白糖没接话，他垂着眼盯着桌上那几页纸，指尖在“仁智礼义忠”五个字上依次点过去，点到最后一下时停了。

过了半响，他才开口，语调甚至算得上平静：“到时候把这些东西往堂上一摊，让全天下人看看，这位宗主是怎么个仁法，怎么个智法，怎么个礼、义、忠法。”

一直神游天外的刑天见气氛不对，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种努力在理解什么的表情：“啊？你们在说什么啊？难道莫邪是坏人？”

无情、白糖、烛龙、句芒：“......”

烛龙抬手捂脸：“这没你的事，继续在门口守着。”

刑天“哦”了一声，大步流星走到门口，背过身去，脊背挺得笔直，继续站岗。

句芒收回视线：“他到底怎么活到现在的？”

烛龙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