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能顺顺当当查下去,谁知世事难料。
那日午后,白糖刚送走一位醉醺醺的盐商,正坐在窗前整理套来的话。老鸨扭着腰推门进来,满脸堆笑,身后跟进来四个人。
“清玖啊,妈妈给你带了几个姐妹来认识认识。这几位可是咱们轩雨阁新来的角儿,个个拔尖。你们以后多亲近,互相照应。”
白糖站起身,搁下笔,顺手把那张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脸上已端起了那副温婉乖巧的笑。他抬眼看过去——那四张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一瞬间,他差点没挂住笑。好在他反应快,眨了眨眼,旋即换上一副惊讶又欢喜的语气,声音里还恰到好处的带了点上扬的尾音:“哎呀,妈妈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姐姐们,一个比一个好看,清玖见了都自惭形秽了。”
无情嘴角抽了抽,那幅度极轻极快,若不是白糖眼尖根本捕捉不到。烛龙面无表情的投来一个眼神,意思是“你少来这套”。刑天眼睛眨了眨——大人交代过让他对外少说话,他便真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句芒倒是自在,嘴角一勾,嗓音低柔中带着几分故意的娇媚:“妹妹过奖了,姐姐们都是粗人,比不得妹妹灵秀。”
老鸨对这些暗流涌动浑然不觉,拍手笑道:“好好好,你们先聊着,我去吩咐厨房备桌酒菜,给你们接风洗尘。”说完便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白糖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调子:“无情大人,你们这是...?”
无情抬手摘了发簪,青丝散落肩头。他揉了揉被簪子勒疼的头皮:“查案。”
“查案需要穿成这样?”
“此地鱼龙混杂,若不如此,进不来。”
白糖沉默了一会儿:“彳亍。”人多力量大,倒也省事。
当天夜里,他潜伏在轩雨阁后巷暗处,待四下无人,悄然潜入宗宫。他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守卫,在宗文库里足足待了两个时辰,将身宗近十年来的卷宗、账册、宗文案例翻了个遍,该拿的,一样没落下。
此后每日,五人各司其职。白天,他们是轩雨阁最受欢迎的五位姑娘,接客陪酒,弹琴唱曲,笑脸迎人。句芒脾气暴,但胜在够冷够傲,偏偏有客人就吃这一套,越是不给好脸,越要往上凑。烛龙心不甘情不愿的捏着嗓子说话,每次说完都要背过身去干呕一下。刑天话最少,可那双眼睛盯着谁,谁就不自觉地把老底都交代了。
无情是最自然的那个,他在轩雨阁的化名为“疏影”,客人们都说疏影姑娘如清风明月,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痒难耐。他天生就会与人周旋,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官场上那些人精到了他面前,被他三言两语一带,便不知不觉把底细交代了个干净。有时候一杯茶还没喝完,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白糖有时在廊下撞见无情端着茶盘走过的样子,心里总忍不住暗暗感慨:这人要是搁在别处,绝对是祸水级别的。
等收集得差不多了,他们便关起门来,把这些天各自套来的情报摊在桌上,与那些卷宗一一对账。
这一对,就对出了问题。
墨兰在位的那些年,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银两的进出,每一份宗文的下发,每一条案例的裁决,来龙去脉都写得明明白白。哪年哪月,哪个官员做了什么事,拨了多少银子,用在了什么地方,结果如何,全都有据可查。
可莫邪接手之后的十年,完全变了样。
卷宗上的字迹倒是工整,格式倒也规范,可内容越看越不对劲。账目上银两的数额对得上,可去向一栏写得含混——“拨付各司支用”“依例支给”“照章办理”。拨了多少,用在了哪里,谁经的手,一概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