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五.

到了月末，他们把这些日子从客人口中套出的证词，林林总总堆了半张桌子。每一份都反复核对过，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继续留在轩雨阁，已经没有意义。

但怎么走，却是个问题。轩雨阁不是善堂，老鸨花银子买人，断不会白白放人走。若凭空消失，反倒惹人起疑，平白多出一桩麻烦。得让老鸨自己开口赶人。

烛龙揽了这桩事，拍着胸脯说交给他。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就想笑。

当天晚上，他接了一桌客人。那官员肥头大耳，进门时眼睛就往烛龙身上溜，嘴里不干不净的夸“姑娘好身段”。烛龙笑眯眯的斟酒，陪了半场，忍了半场。酒过三巡，那官员的手搭上他大腿时，烛龙笑容骤然一收，猛地站起身，一掌掀翻了桌子。

碗碟碎了一地，汤汁溅了那官员满身。

烛龙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以妈为中心，以亲戚为半径，以爹为辅助，以祖宗为目的，全方位输出把那官员从头到脚骂了个通透。从贪污赈灾银子到克扣下属粮饷，从虐待家中妾室到强买城外良田，桩桩件件都有名有姓，连哪年哪月在哪个衙门签的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那官员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紫，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骂回来，最后拂袖而去，走时还绊了一脚门槛。

第二日便递了话进来，说轩雨阁要是再留那个疯女人，他以后再也不踏足半步，非但自己不踏足，还要叫同僚都不踏足。

句芒那边也不消停。她本就懒得装温柔，这几日索性把脾气全放了出来，武力解决一切。客人递来的酒，她眼皮都不抬一下，随手泼在地上；伸过来的手，直接一巴掌打开，清脆响亮，隔壁雅间都听得见。有几个不长眼的还要往上凑，被她不紧不慢的站起来，一脚踹出了雅间。那人连滚带爬从走廊滚到楼梯口，帽子都飞了。

老鸨心疼得直跺脚——那些可都是银子打的桌椅、绸缎糊的屏风。句芒只冷冷丢下一句：“妈妈若是不满意，把我卖了便是，看能卖出什么价。”

老鸨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话。这五个姑娘——不，这五个祖宗，她一个也动不得。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动，留下来只会得罪更多客人。这两天已经跑了三桌熟客，再这么下去，轩雨阁的招牌都要砸了。

过了几天，老鸨终于撑不住了。她把五人叫到跟前，捏着鼻子说了一通“缘分尽了”“妈妈也舍不得你们”之类的场面话，又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子，一人一份，算是盘缠。末了还补了一句“出去以后好好的”，语气里五分真心，五分如释重负。

白糖接过银子，低头道了声谢，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舍。转身出门的那一刻，他把那点子碎银子随手揣进袖中，头也没回。

走出轩雨阁大门的那一瞬间，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几人都不约而同的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尽数吐出去。

随后就近寻了家客栈，要了五间相邻的房间。伙计烧好热水送进来，各自掩上门，将身上那套行头从头到脚剥了个干净。脂粉一点点卸尽，钗环逐一除下，青衫罗裙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旁。热水浇在身上，热气氤氲而起，连日积下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汪暖意化开了去，说不出的痛快。

洗完后，他们换上原来的衣服，出来碰面。

白糖靠在门框上，把他们挨个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无情面无表情的看过去：“？”

白糖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四个穿女装还挺好看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烛龙，骂人的时候更好看。”

烛龙：“...滚。”

无情沉默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当晚各自歇下，一夜无话。次日清晨，五人在客栈门口互相抱拳道了声“珍重”，便转身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