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二.

随后他把换下的衣物叠好收了起来，退了客房。他在城里转了一圈，摸清了轩雨阁的位置。那地方在城南最繁华的街上，三层小楼，朱漆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轩雨阁”三个字写得风流婉转。门口站着两个护院，目光犀利，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心里有了计较。

轩雨阁是身宗城最大的烟花之地，达官贵人的销金窟，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所。那些人到了这里，几杯酒下肚，怀里搂着人，嘴上就没把门的了。这世上没有比青楼更好的情报场，也没有比青楼女子更容易让人放下防备的身份。

但要进轩雨阁，不能自己走进去。

那样太扎眼了，一个孤身女子，生得又好，主动往青楼里钻，谁都会起疑。得有个“主子”带着，得是被“卖”进去的——这样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不过又是哪个穷人家养不起女儿，把人送到这里换银子罢了。没人会多想，更没人会查。

白糖找了一家茶馆，寻了个角落坐下。不多时，便等到了他想要的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面相精明，眼神却有些游移，一看就是那种什么生意都肯做、价钱合适什么都好商量的人。白糖端着茶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

“这位爷，想不想赚一笔快钱？”

那人抬头，看见面前坐着个女子，愣了一下，目光在白糖身上转了一圈，笑了：“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白糖不多废话，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你带我进轩雨阁，就说我是你远房侄女，家里遭了难，活不下去了，你不得已才把我送到这里。钱是卖身的银两，你拿了钱走人，从此不再见我。就这么简单。”

那人的手已经按在了钱袋上，却没急着拿，目光在白糖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压低声音道：“姑娘，你这模样，进了那里头，可就出不来了。”

白糖弯了弯眼睛，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那是我的事。”

那人又看了白糖片刻，终究还是将钱袋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走吧。”他领着白糖走到轩雨阁后门，叩了三声。一个浓妆艳抹的老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白糖几眼，眼睛亮了。白糖适时垂下眼，抿着唇，一副怯生生的模样。那人咳了一声：“家里揭不开锅，这个丫头，劳烦您照看了。”

老鸨捏着白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又让他转了个圈，满意的点了头。银货两讫，商贩走人，白糖被带进了后院。

老鸨把他领进一间屋子，丢了一套衣裳过来：“换上，今晚就开始。先学规矩，过几日再上堂会。”白糖应了一声，声音压得细细软软。老鸨听了更满意，扭着腰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白糖脸上那点乖巧怯弱迅速褪去。他面无表情的翻了翻那套衣裳，随手搁在一旁。真要在这地方站稳，光靠一张脸不够。

他要了一个新名字——清玖。

不出几天，清玖这两个字就在轩雨阁传开了。不是最美的，但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让人觉得舒服。她会弹琵琶，指尖拨弄琴弦时，满座寂静。她会斟酒，手腕翻转间，酒线细如发丝，一滴不洒。她也会说话，声音不甜不腻，恰到好处，几句话就能让客人放下戒心。

“张老爷今日气色好，可是又谈成了什么大买卖？”

“李公子这玉佩成色不错，是哪位姑娘讨了您的欢心？”

“赵大人，您这杯酒再不喝，我可要生气了——不过气也没用，我又不敢真拿您怎么样。”

每次说完，她就笑，笑得轻轻浅浅。客人也就跟着笑，笑着笑着，话就多了。谁在争地盘，谁在倒卖私盐，谁在暗地里往宗宫送银子换平安，谁又因为得罪了某位大人全家被抓进了大牢，这些事，都在酒过三巡、半醉半醒之间，从那些自以为占了便宜的客人嘴里漏了出来。

白糖白天掐着嗓子说话，夜里便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把所有听到的话一条条记在纸上。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哪怕只是一个名字，都要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