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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一百)

云之羽:明月初升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昏黄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

浴池内水汽蒸腾,氤氲的白雾弥漫了整个石室。池水引自后山的温汤,常年不竭,水面上浮着细碎的药渣和几片新鲜的药叶,苦涩的药香混着硫磺的气味,在湿热的水汽中酝酿成一种浓烈的、令人昏沉的气息。

四角的铜鼎里焚着安神的香,青烟袅袅,与池面的雾气交融在一起,让整间石室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

花黎靠在池壁上,热水没至锁骨,湿透的青丝贴在颈侧和肩头,衬得那些肌肤上的痕迹愈发触目惊心。

从锁骨蔓延到肩胛,从肩胛延伸到小臂,长长短短,深浅不一,像一幅用刀刻出来的地图,记录着这些年的每一次生死一线。

有些已经泛白,与肌肤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已经不分明;有些却还泛着淡淡的粉,是愈合不久的、还没有完全褪去痕迹的旧伤。最骇人的一道从锁骨斜斜划过心口,像是有人曾想一刀将她劈成两半,那道疤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在热水的浸润下微微发红,仿佛还能依稀辨出当年刀刃的轨迹。

这些大大小小的伤痕是这数十年的累积。尤其是十年前那场宫门之乱。

她当时还想着说,留一身的疤也挺好,这样就多一个理由不被安排婚事。但实际这只是宽慰人的话。

她爱美极了。爱漂亮的衣裙,爱馥郁的鲜花,爱那些各色精巧的首饰。

而不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打打杀杀。

……

她闭着眼睛,水汽凝结在睫毛上,颤颤地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春水早在花黎的示意下退了出去,偌大的浴池内只有水声与呼吸声。

珠帘响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细碎而轻,像踩着猫步似的。上官浅绕过那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屏风,在池边的石阶上站定。她穿着那身月白的衫子,裙裾垂落在湿润的石板上,整个人与岸上的雾气融为一体,温驯地垂着眼帘,姿态恭敬得像一只被唤来的猫。

花黎没有睁眼。

花黎“来了。”

声音不轻不重,带着沐浴后的慵懒,在水汽中慢慢荡开。

上官浅“是。”

上官浅的声音温软得恰到好处,

上官浅“长老传唤,浅不敢耽搁。”

花黎睁开眼,隔着氤氲的雾气看向岸上的人。

上官浅站在高处,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月白的衣衫一丝不苟,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与池中那个浑身旧疤、散着湿发的花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花黎眸色暗了暗,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她交叠在身前的手上,又落回她的眼睛。

花黎“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上官浅微微一怔,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

上官浅“……浅不知。”

花黎没有重复。她就那样靠在池壁上,微微偏了偏头,湿漉漉的发丝从肩侧滑落,露出锁骨下那道最长的疤。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慵懒,可那双眼睛在雾气中清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钉在上官浅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威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打量。

上官浅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上官浅“长老还在沐浴,浅不敢打扰。”

她退后半步,

上官浅“不如浅在外间等候,等长老——”

花黎“上官浅。”

花黎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坠了铅。

花黎“你知道现在为什么没有把你关押起来吗?”

上官浅的呼吸窒了一瞬,花黎的话直白又锐利,打乱了她的方寸。

上官浅“浅不明白长老的意思。”

花黎不再看她了,重新背过身,靠坐在池壁上。

前月长老遇刺之后不久雾姬夫人又出了意外,她虽然因为身体与宫远徵的原因没有前去细细查看,但就她收集的一些只言片语,单只从花玄撞见那个身形与上官浅很相似的黑衣人这一点上来看,上官浅就不可能安然的待在她自己的屋子里而没有被看押。

而她没有被关押的原因,花黎几乎没有多想就可以知道和宫尚角脱不开关系。

现在花黎把上官浅叫来,也是想弄明白宫尚角到底是怎么想的。

花黎“过来坐吧,尝尝我这的糕点。”

花黎话音落下,上官浅还怔在原地,像是一时没能适应这猝不及防的转折。

方才还是刀锋相向般的逼问,此刻却像寻常长辈招呼晚辈那般,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花黎“愣着做什么?”

花黎已经重新靠回池壁上,热水没过她的肩头,那些疤在水波的荡漾下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被水溶解了一半,

花黎“还是说,你习惯站着伺候?”

上官浅敛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茫然收拢回去,顺从地在池边的矮几旁跪坐下来。

矮几上,一盘精巧的绿豆糕外加一壶清茶。

上官浅动作很谨慎,甚至是小心翼翼。她拿起一块糕点,轻轻抿了一口,就几乎不再动了。

花黎“你真不怕我给你下毒。”

花黎阖着眼说话,没有看上官浅,却对她的动作一清二楚。

上官浅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扯着嘴角笑着说。

上官浅“若长老真的想让浅死,浅不会活到现在。”

花黎“你说笑了,我的本事没有你想的这么大。你现在没事,不是我不想,而是有别人不想。”

花黎“又况且,我有杀你的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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