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黎意有所指,但语气听不出什么不同。
热气蒸腾而上,将两个人的面容都氤氲得有些模糊。灯火在铜鼎后投下摇曳的光,把石壁上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上官浅没有接话。
她跪坐在矮几旁,指尖还捏着那块只咬了一口的绿豆糕,指腹上沾着细碎的糕点屑。她的姿态依然是恭敬的、温驯的,脊背挺得很直,脖颈微微低垂。乖顺极了。
花黎闭着眼睛靠在池壁上,热水没过锁骨,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在水波的荡漾下时隐时现。她不说话,石室里便安静得只剩水声。
安静了很久。
久到上官浅终于抬起眼睛,隔着雾气看向池中那个看似松弛、实则每一寸都紧绷着的女人。
上官浅“长老想问浅什么?”
这一次,她的声音有了一些微妙的改变。还是软的,温的,但少了方才那种精心打磨过的圆滑,多了一点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坦诚的东西。
花黎睁开眼。
水汽凝结在她的睫毛上,颤颤地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双眼睛在雾气中清亮得近乎透明,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水。
花黎“我想问你,”
花黎的声音不轻不重,一字一字地落在水面上,
花黎“宫尚角为什么不关你。”
上官浅的手指微微一顿。
花黎“雾姬夫人出事,有人撞见一个身形与你相似的黑衣人。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宫尚角更知道。”
花黎偏了偏头,湿发从肩侧滑落,露出锁骨下那道最长的疤,
花黎“按照宫门的规矩,但凡牵扯到这样的事,无论清白与否,都该先关押起来,查清楚了再说。”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条街市上听来的闲话。
花黎“可你还好好地住在角宫里,出入自由,没有人看守,没有人盘问。甚至于——”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从上往下地落在上官浅身上,
花黎“你还敢一个人来我这里。”
上官浅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上官浅“长老想说什么?”
花黎“我想说,”
花黎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雾气一样,
花黎“宫尚角是信你,还是护你?”
这两个词听起来相似,可放在此刻的石室里,却像两把不同形状的刀。
信你,是觉得你没有做。
护你,是不在乎你做没做。
上官浅沉默了片刻,将那块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的绿豆糕放回碟中。她用手指拂去指腹上的碎屑,动作从容得不像是被人逼问到墙角。
上官浅“这个问题,”
她抬起眼睛,隔着雾气看向花黎,目光平静得近乎透明,
上官浅“长老应该去问角公子。”
花黎“我问了。”
花黎面不改色的扯谎。
上官浅微微一愣。
花黎“你觉得他会回答我吗?”
花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懒洋洋的嘲弄,但仔细听,那嘲弄的刀刃是朝向自己的,
花黎“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可他现在想什么、做什么,我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说着问不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别的,只是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可那份平淡本身,就是一种很深的无奈。
花黎知道,有些事情,他要是愿意说,自己不用问就会知道。要是不愿意,自己再多说也无用。要不然她也不会现在去找上官浅来旁敲侧击的打听。
上官浅看着她,忽然觉得池中这个浑身旧疤、散着湿发的女人,并不像传闻中那般遥不可及。
上官浅“角公子为什么留着浅,”
上官浅慢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很久之后才肯放出来,
上官浅“浅也想知道。”
花黎看向她。
上官浅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上官浅“长老觉得浅在演戏也好,觉得浅在撒谎也罢。”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低到只有石室里的两个人能听见,
上官浅“可浅说的是实话。角公子做的许多事,浅也不明白。他不解释,浅便不问。不问,便不会说错。”
花黎“你不问,是因为你不敢问,还是因为你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上官浅的唇边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上官浅“有区别吗?”
花黎看着她,看着那双终于不再躲闪的眼睛,看着那张温驯面具下若隐若现的、疲惫而清醒的脸。
花黎“有区别。”
花黎说,
花黎“不敢问,是怕。问了得不到答案,是明白。”
上官浅没有说话。
花黎“你属于哪一种?”
上官浅垂下眼睛,望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从未经历过风霜。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上官浅“浅是第二种。”
花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回池壁上,整个人重新沉进热水里。
花黎“那你比我强。”
她说,声音里带着水汽的潮湿,
花黎“我到现在,还是第一种。”
上官浅抬起头,隔着氤氲的雾气看向池中的女人,发现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安宁,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
花黎“你回去吧。”
花黎说,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沙哑,慵懒得像一只被热水泡软了骨头的猫,
花黎“问了这么多,你一个都没答,我倒是把自己答了个干净。这笔买卖做亏了。”
上官浅微微一怔,唇边那个淡淡的弧度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真实了一些。
上官浅“那浅告退了。”
她站起身来,月白的裙裾拂过湿润的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上官浅“长老。”
花黎没有睁眼:
花黎“嗯。”
上官浅“角公子留着浅,”
上官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上官浅“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浅还有用。”
花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上官浅再次准备离开的时候花黎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落了下来。
花黎“不论如何,你要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会杀了你。”
语气虽然没有什么起伏,但是上官浅明显的感受到了一股浓烈的杀意。再加上她所了解的她……
她知道,她会说到做到的。
至于什么是不该的事,上官浅想,或许是危害宫门,又或许是伤害一些人……
她没再停留,独自离去。
待人走了许久,石室依旧一片静谧……
花黎睁开了眼睛。
她望着头顶石壁上被灯火投出的、晃动不定的光影,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花黎“还有用。”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池水晃了晃,水面上碎了的灯火又慢慢地聚拢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