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昉在沐烟居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坐不住了。她在窄小的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看了看窗外日头,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理了理衣裙,朝外走去。
许念秋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见女儿出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
许念秋二姑娘又要出去?
上官昉我去大姐姐那边坐坐。
许念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道。
许念秋二姑娘早些回来,天色不早了。
上官昉没有应声,提着裙角快步走出了沐烟居。
荣安阁的门前,两个小侍女正在廊下打络子,见上官昉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侍女甲: 二小姐来了,大小姐正在屋里歇息呢。
上官昉麻烦帮我通报一声。
侍女乙: 二小姐稍候,奴婢这就去禀报。
不多时,侍女掀开帘栊,请上官昉进去。
上官昉跨进门时,上官荣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翠屏跪在一旁替她捶腿。屋内的鎏金瑞兽香炉袅袅吐着龙涎香,暖融融的气息熏得人昏昏欲睡。
上官昉大姐姐,我来了。
上官昉脸上堆着笑,语气轻快而殷勤。
上官荣从书卷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上官荣坐吧。
上官昉连忙在一侧的绣墩上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面,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恭敬得像是在拜见长辈。
上官昉大姐姐在看什么书?
上官荣《列女传》。
上官昉大姐姐真是好学,不像我,一看书就头疼。怪不得大姐姐能做太子妃,我就只能……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讨好。
上官荣将书卷放在一旁,翠屏立刻递上茶盏。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没有接上官昉的话茬。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上官昉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面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上官昉大姐姐,我方才回去想了想,觉得大姐姐说得对。我早上在母亲面前话太多了,以后一定注意。
上官荣放下茶盏,凤眸微抬,看向她。
上官荣你能想明白就好。
上官昉都是大姐姐教导得好。我这人脑子笨,有时候做事没分寸,还请大姐姐多提点我。
上官荣行了,别跪着了,好好坐着说话。
上官昉连忙应了一声,却只是将腰背稍微放松了些,依然是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上官荣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开口。
上官荣二妹妹,这些年你身边,怎么连个贴身侍女都没有?
上官昉一愣,没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
上官昉这……许姨娘平日里照顾我起居,我也习惯了,就没想着要什么贴身侍女。
上官荣姨娘是姨娘,侍女是侍女,不一样。你虽说是庶出,可到底是宰相府的小姐,身边连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说出去像什么话?
上官昉心中一动,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面上却连忙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
上官昉大姐姐说的是,只是我怕麻烦,就没敢跟夫人提……
上官荣也是我这个做长姐的考虑不周。
上官荣微微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翠屏。
上官荣翠屏,知夏在不在?
翠屏回小姐,知夏在后院,奴婢去叫她。
翠屏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不多时,一个身着绿色比甲的侍女走了进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低眉顺眼,看着十分规矩。
知夏奴婢给大小姐请安,给二小姐请安。
上官荣指了指知夏,对上官昉道。
上官荣这是我院子里的三等侍女,叫知夏。人还算机灵,做事也麻利。从今日起,就拨给你了,让她做你的贴身侍女,也好有人照料你的起居。
上官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堆了起来。
上官昉这……这怎么好意思?大姐姐身边的人,我怎么好意思要?
上官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我的妹妹,我身边的人给你,不是应当的?
上官荣的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上官昉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面上却只剩下受宠若惊的表情。
上官昉那就……多谢大姐姐了。大姐姐待我这样好,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
上官荣姐妹之间,说什么报答。
上官荣看了知夏一眼。
上官荣知夏,从今日起你就跟着二小姐,好好伺候,不许怠慢。
知夏是,奴婢一定尽心伺候二小姐。
上官荣又看向上官昉。
上官荣二妹妹,你那边屋子小,知夏去了怕住不下。不如让她还住在我这边,每日过去伺候你就是了。
上官昉心中一沉。
住在这边,就意味着知夏的一举一动,都在上官荣的眼皮子底下。而自己那边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知夏转个身就能报给上官荣。
上官昉大姐姐想得真周到,那就依大姐姐的意思。
上官荣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上官荣行了,你回去歇着吧。知夏,你送二小姐回去。
知夏是。
上官昉站起身来,朝上官荣行了礼。
上官昉大姐姐,那我先回去了。
上官荣嗯。
上官昉转身朝门口走去,知夏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时,上官荣忽然开口。
上官荣二妹妹。
上官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上官荣晶儿的事,你少操心。
上官昉心头一紧,连忙道。
上官昉是,大姐姐放心,我不会多嘴的。
上官荣不是多不多嘴的事。
上官荣放下茶盏,凤眸微眯,声音不疾不徐。
上官荣晶儿不愿意说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那咱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她是我亲妹妹,我信她。至于旁人……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地落在上官昉脸上。
上官荣不管她这一年多在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都是从前的事了。你若真心疼她,就别打听,别追问,更别到处嚼舌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万一传出去什么风声,对晶儿的名声有损,我第一个饶不了那个人。
上官昉的脸色白了一瞬,连忙低下头。
上官昉大姐姐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的。
上官荣嗯,去吧。
上官昉转身出了门,知夏跟在身后,步伐轻盈无声,像一只安静蛰伏的猫。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翠屏才轻声开口。
翠屏小姐把知夏给了二小姐,是怕二小姐那边……
上官荣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上官荣重新拿起书卷,语气淡淡的。
翠屏那小姐的意思是……
上官荣她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我这个做姐姐的,给她送一个过去,有什么不妥吗?
翠屏立刻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不再多问,低下头继续替她捶腿。
上官荣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唇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荣安阁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官昉走在前头,知夏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沐烟居门口,上官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的笑容。
上官昉知夏,我这院子小,比不得大姐姐那边,你可别嫌弃。
知夏二小姐说哪里话,奴婢是来伺候二小姐的,不敢嫌弃。
上官昉那就好,那就好。
上官昉笑着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知夏跟在她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这窄小的院落,微微垂眸,掩住了眼底的神色。
许念秋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物,见女儿回来,身后还跟着个陌生侍女,不由得愣了一下。
许念秋二姑娘,这位是……
上官昉这是大姐姐拨给我的贴身侍女,叫知夏。大姐姐说,我身边不能没有伺候的人。
许念秋看了知夏一眼,又看了看女儿脸上的笑容,隐约明白了什么,连忙也挂上了笑。
许念秋原来是大小姐身边的人,快请进屋坐。
知夏奴婢不敢,姨娘客气了。
知夏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上官昉走进屋里,知夏便跟了进去,沉默而妥帖地替她倒了杯茶。
上官昉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上官昉知夏,你在大姐姐那边,是做什么的?
知夏回二小姐,奴婢平日里扫洒庭院、浇花除草,都是些粗活。
上官昉大姐姐说你机灵,想来是不会差的。你跟着我,虽说我这院子小,活也不多,但总不会亏待了你。
知夏多谢二小姐,奴婢一定尽心伺候。
上官昉点了点头,低头喝茶。
茶汤入口,微苦,回甘。
她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暮色渐起,沐烟居的小院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有些寂寥。
身后,知夏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无声的雕像。
上官昉忽然笑了一下。
上官昉知夏,你说,大姐姐对你可真好,把你这样得力的人送给了我。
知夏二小姐说笑了,奴婢不过是个粗使的丫头,哪里当得起“得力”二字。
上官昉当得起,当得起。
上官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荣安阁的方向。那边灯火通明,隐约还能看见侍女们穿梭的身影,与这边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上官昉大姐姐待我这样好,我真是……无以为报啊。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知夏说。
知夏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许念秋端着针线笸箩走进来,看了看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知夏,欲言又止。
夜色渐浓。
沐烟居的烛火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院子里投下淡淡的光晕。
上官昉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知夏站在一旁,替她剪烛花。
上官昉知夏,你在大姐姐那边,伺候多久了?
知夏回二小姐,奴婢在荣安阁伺候了两年了。
上官昉两年……也不算短了。大姐姐待下人们好吗?
知夏大小姐待下人极好,只要尽心做事,从不亏待。
上官昉是吗……
上官昉放下书,站起身来。
上官昉我乏了,你回去吧。明日一早再来。
知夏是,二小姐早些歇息。
知夏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她的脚步声轻而稳,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上官昉站在窗前,望着知夏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上官昉贴身侍女……
她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上官昉呵呵。
身后,许念秋端着茶盏走了进来,见女儿这副模样,心中一阵酸涩。
许念秋二姑娘,喝口热茶吧。
上官昉接过茶盏,捧在手心,感受着那一点微薄的热度。
上官昉姨娘,你说,大姐姐为什么要给我送个贴身侍女?
许念秋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许念秋大小姐……大约是关心二姑娘吧。
上官昉关心?
上官昉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上官昉姨娘,你别自欺欺人了。她哪里是关心我,她不过是……在我身边放双眼睛罢了。
许念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上官昉将茶盏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
上官昉不过也好,她既然要盯着我,说明我还值得她盯着。
她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上官昉姨娘,帮我吹灯吧。
许念秋应了一声,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下一地清寒。
沐烟居外,月色如水。
知夏快步走回荣安阁,翠屏正在廊下等着她。
翠屏回来了?小姐让你进去回话。
知夏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翠屏走了进去。
上官荣依旧歪在软榻上,手中还是那卷《列女传》。
知夏奴婢给大小姐请安。
上官荣放下书卷,看向她。
上官荣二小姐那边,怎么样?
知夏回大小姐,二小姐的院子确实简陋,屋中陈设都是半旧的。许姨娘待二小姐倒是尽心,只是……母女二人在那边,确实过得有些冷清。
上官荣嗯。二小姐可有说什么?
知夏二小姐说,大小姐待她真好,她无以为报。
上官荣唇角微微一勾。
上官荣就说了这些?
知夏是,二小姐别的没说什么,只说乏了,让奴婢先回来,明日一早再去伺候。
上官荣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卷。
上官荣行了,你下去吧。好好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回我。
知夏是,奴婢明白。
知夏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翠屏替上官荣换了盏热茶,轻声道。
上官荣小姐,您说二小姐会不会察觉什么?
上官荣察觉了又如何?
上官荣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
上官荣她就算知道知夏是我的人,她也得受着。这府里,她除了依靠我,还能依靠谁?
翠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烛火摇曳,映着上官荣精致的面容,明暗交错。
她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上官荣晶儿……
翠屏小姐说什么?
上官荣没什么。
上官荣放下茶盏,闭上眼睛。
上官荣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她不说,我就不问。只要她还是我妹妹,我就护着她。
翠屏看着自家小姐的侧脸,轻声应了一句“是”。
夜风拂过,吹动了窗棂上的纱帘。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落在荣安阁的琉璃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