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阁

上官晶回到毓秀阁时，夜色已深。

毓秀阁虽不如上官荣的荣安阁那般奢华，却也精致雅致，院中种着几株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颇有几分清幽之意。这里是她从小居住的院子，一草一木皆是熟悉的模样。

她推门而入，屋内烛火通明，一个身着青色比甲的侍女正弯着腰整理床铺，听见动静连忙转过身来。

初蕊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初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上官晶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初蕊小姐，您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差……这一年多您到底去哪儿了？奴婢日也盼夜也盼，做梦都梦见您回来了……

上官晶看着眼前这个从小陪自己长大的侍女，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初蕊比她小一岁，自七岁起便被拨到她身边伺候，两人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上官晶（青儿）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初蕊好好的？您看看您这手腕，都细成什么样了！

初蕊一把抓住上官晶的手腕，眼泪掉得更凶了。

初蕊小姐，您跟奴婢说实话，您真的只是跌下山崖被人救了吗？您身上这些伤……

初蕊奴婢伺候您更衣时都看见了，您后背有好几道疤，那是怎么来的？

上官晶微微一僵，垂下眼睫，将手从初蕊手中抽了回来。

上官晶（青儿）跌下山崖时被石头划的，没什么大碍。

初蕊小姐……

初蕊看着上官晶躲闪的眼神，心中虽有万般疑问，却也不敢再追问。她从小跟着上官晶长大，最是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小姐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初蕊那小姐快坐下歇着，奴婢去给您端燕窝粥来。夫人让人送来的，一直温着呢。

初蕊手脚麻利地端来燕窝粥，又拿了几碟小菜，摆在桌上。上官晶坐下来，慢慢喝着粥，初蕊便在一旁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上官晶（青儿）你也坐下吧，站着做什么。

初蕊奴婢站着就行了，小姐吃您的。

上官晶（青儿）我让你坐下。

上官晶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初蕊愣了一下，只觉得自家小姐这一眼，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从前的小姐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可如今的这个眼神，虽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压。

她连忙搬了个小杌子，在桌边坐了下来。

初蕊小姐，您不在的这一年多，府里发生了好多事。

上官晶（青儿）什么事？

初蕊大小姐的婚事定了，太子那边已经递了话，只等钦天监择吉日，就要下聘了。夫人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咱们相府要出太子妃了。

上官晶点点头，没有说话。

初蕊还有二小姐，前阵子夫人让人给她做了几身新衣裳，说是为将来陪大小姐入东宫做准备。二小姐高兴得不得了，那几日见人就笑。

上官晶（青儿）二姐姐自然高兴。

初蕊高兴是高兴，可奴婢瞧着……二小姐看大小姐的眼神，有时候怪怪的。

上官晶放下粥碗，看向初蕊。

上官晶（青儿）怎么个怪法？

初蕊奴婢也说不上来。就是……大小姐说话的时候，二小姐总是笑盈盈地听着，可有时候大小姐转过身去，二小姐那个笑就没了，眼睛里的光也变了。像是……像是在忍着什么。

上官晶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

上官晶（青儿）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初蕊没有没有，奴婢哪敢跟别人说。也就是小姐您回来了，奴婢才敢提一嘴。

上官晶（青儿）以后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

初蕊是，奴婢记住了。

上官晶重新端起粥碗，慢慢喝着。初蕊在一旁看着她，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初蕊小姐……

上官晶（青儿）嗯？

初蕊您真的……只是跌下山崖了吗？

上官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初蕊。初蕊被她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

初蕊奴婢多嘴了，小姐别生气。

上官晶沉默了片刻，放下粥碗，轻轻叹了口气。

上官晶（青儿）初蕊，你信我吗？

初蕊奴婢当然信小姐！奴婢这条命都是小姐的，小姐说什么奴婢都信！

上官晶（青儿）那你就不要问了。有些事……不是我不肯说，是不能说。

初蕊眼眶又红了，用力点了点头。

初蕊奴婢不问，奴婢什么都不问了。只要小姐平安回来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上官晶伸手，轻轻拍了拍初蕊的手背。

上官晶（青儿）这一年多，辛苦你了。

初蕊奴婢不辛苦，奴婢就是……就是想小姐。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着小姐在哪儿，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睡……

初蕊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连忙用袖子去擦。

初蕊奴婢真没用，说好不哭的，又哭了。

上官晶（青儿）行了，别哭了。我累了，帮我铺床吧。

初蕊诶！

初蕊连忙站起身来，手脚麻利地去铺床。上官晶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在这偌大的宰相府里，真心待她的人不多。母亲算一个，初蕊算一个。至于姐姐上官荣……

上官晶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姐姐待她好，她是知道的。可那份好里，总藏着些什么，让她觉得不踏实。就像今晚，上官荣问她安神香的事，分明是在试探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初蕊铺好了床，转过身来。

初蕊小姐，床铺好了，您早些歇息吧。奴婢就在外间守着，您有什么事只管叫奴婢。

上官晶（青儿）你也去睡吧，不用守着。

初蕊奴婢不困，奴婢就在外间。小姐您别赶奴婢走，奴婢想离您近些。

上官晶看着初蕊眼中那小心翼翼的神色，心中一软，点了点头。

上官晶（青儿）随你吧。

初蕊高兴地点点头，连忙去外间搬了张软榻，放在内室门口，又抱了一床被子铺好。

上官晶走到床边坐下，初蕊上前替她褪去鞋袜，又帮她解了发髻。

初蕊小姐，您这一头青丝，还是这么好。

上官晶（青儿）嗯。

初蕊就是比从前薄了些，回头奴婢给您熬首乌汤，好好养养。

上官晶没有说话，只是躺了下来。初蕊替她盖好被子，又检查了一遍窗栓，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的软榻上躺下。

烛火被吹熄了几盏，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整个房间。

初蕊小姐，您睡了吗？

上官晶（青儿）没有。

初蕊奴婢给您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个……

上官晶（青儿）初蕊。

初蕊嗯？

上官晶（青儿）谢谢你。

外间沉默了片刻，传来初蕊带着鼻音的声音。

初蕊小姐跟奴婢客气什么呀，奴婢伺候小姐，是天经地义的。

上官晶没有再接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绣纹。

那是蝴蝶的纹样。

她猛地闭上眼睛，将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画面狠狠压了下去。

蓝忘机。

蓝愿。

静室。

梅林。

还有那条抹额。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都过去了。

她已经回来了。

她是宰相府的三小姐上官晶，不是蓝忘机的妻子青儿。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了断龙崖下，死在了冰冷的溪水里，死在了蓝忘机亲手立的那块墓碑后面。

而她，是全新的上官晶。

没有人知道她这一年多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初蕊小姐，您真的没事吗？

初蕊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担忧。

上官晶（青儿）没事，睡吧。

初蕊那小姐晚安，奴婢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上官晶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微弱却坚定的心跳。

这一夜，上官晶辗转反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沉沉坠入梦乡。

梦中，她看见一个小小的婴儿，正冲她咧嘴笑着，露出粉嫩的牙床。她想伸手去抱，却怎么也够不着。

她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然后，她醒了。

枕边一片濡湿。

窗外，天已大亮。

初蕊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进来，见她睁着眼，便笑着道。

初蕊小姐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吧。今儿个要去给夫人请安呢。

上官晶坐起身来，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神色恢复如常。

上官晶（青儿）嗯，更衣吧。

初蕊小姐今日想穿什么颜色的？奴婢昨日整理衣柜，发现夫人让人给您做了好几身新衣裳，都是今年时兴的样式。

上官晶（青儿）随便吧。

初蕊那就这件鹅黄色的吧，衬小姐的肤色。

初蕊从衣柜中取出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又配了一条月白色的挑线裙子，伺候上官晶换上。她又仔细地替上官晶梳头，挽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初蕊小姐看看，可还满意？

上官晶看向铜镜，镜中的人眉目如画，清丽出尘，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出几分疲惫。

上官晶（青儿）嗯，走吧。

她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初蕊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时，上官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初蕊一眼。

上官晶（青儿）初蕊，从今以后，不管谁问你关于我的事，你都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初蕊一愣，随即用力点头。

初蕊奴婢记住了。不管谁问，奴婢都说不知道。

上官晶点了点头，转身跨出门槛。

晨光洒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微微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朝正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