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荣回到荣安阁时,夜色已深。
侍女翠屏上前伺候她更衣,将那件藕荷色褙子褪下,换上一件月白色寝衣。上官荣坐在妆台前,任由翠屏为她卸去发髻上的珠翠,目光却落在铜镜中自己的脸上,神色淡淡的。
翠屏小姐,三小姐这一回来,府里可算热闹了。夫人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方才还吩咐厨房明日大摆宴席呢。
上官荣嗯。
翠屏二小姐也跟着高兴了一晚上,奴婢瞧着二小姐对三小姐倒是亲热得很。
上官荣闻言,唇角微微一勾,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上官荣亲热?她是该亲热。
翠屏听出自家小姐话中有话,手上动作不停,轻声问道。
翠屏小姐的意思是……
上官荣翠屏,你跟了我几年了?
翠屏回小姐,奴婢从十二岁起伺候小姐,今年是第九年了。
上官荣九年了……那你该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
翠屏连忙跪了下来。
翠屏奴婢多嘴,请小姐责罚。
上官荣起来吧,我没说要罚你。
上官荣拿起妆台上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垂落的长发,声音不疾不徐。
上官荣你觉得,二妹妹这个人怎么样?
翠屏站起身,斟酌着措辞。
翠屏二小姐……对小姐言听计从,小姐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从不敢违逆。
上官荣还有呢?
翠屏还有……二小姐似乎……很怕小姐。
上官荣怕我?她当然怕我。
上官荣放下玉梳,转过身来,凤眸微微眯起。
上官荣你知道她为什么怕我吗?
翠屏奴婢愚钝。
上官荣因为她知道,我能让她活得好,也能让她活得不好。在这宰相府里,她除了依附我,别无出路。
翠屏点点头,没有接话。
上官荣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夜风裹着梅花的冷香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官荣可是翠屏,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她随我入了东宫,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翠屏脸色微变,低声道。
翠屏小姐是担心……二小姐会生出别的心思?
上官荣别的心思?呵呵。
上官荣转过身来,倚在窗边,月光洒在她精致的面容上,明暗交错。
上官荣她那个人,胆小如鼠,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我争。可是……人心是会变的。她看着我嫁入东宫,而她呢?不过是个陪嫁的媵妾。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上官荣你说,她心里能平衡吗?
翠屏小姐的意思是,二小姐可能会……
上官荣我不是说她现在就会做什么。我只是在想,等她到了东宫,见的世面大了,接触的人多了,身边又有太子……难保她不会动别的心思。
翠屏沉思片刻,轻声道。
翠屏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上官荣怎么办?我还没想好。
上官荣走回妆台前坐下,拿起一支赤金步摇把玩着,步摇上的珠子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上官荣她听话的时候,我不介意养着她。可若是有一天她不听话了……
她没有说完,只是将步摇轻轻放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翠屏心中一凛,不敢再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通报的声音。
侍女 :夫人到——
上官荣微微挑眉,站起身来。翠屏连忙上前拉开帘栊。
王凝华跨进门来,一身丁香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上官荣母亲怎么过来了?这么晚了,该早些歇息才是。
王凝华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上官荣上前扶住王凝华的手臂,将她引到主位上坐下,又吩咐翠屏上茶。
上官荣母亲可是为了晶儿的事睡不着?
王凝华晶儿的事是一桩,还有一桩。
王凝华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上官荣母亲请讲。
王凝华荣儿,你二妹妹那边,你近日可去看过?
上官荣微微一怔,随即在王凝华下首坐下。
上官荣母亲怎么忽然问起她了?
王凝华哼。
王凝华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凝华许念秋那个贱人,今日又往书房跑了一趟。
上官荣面色不变,只是微微垂眸。
上官荣她去书房做什么?
王凝华还能做什么?不过是借着送汤水的名义,想在你父亲面前露脸罢了。那个下贱胚子,都二十年前的事了,到现在还不死心,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上官荣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说话。
王凝华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恨意。
王凝华当年我在月子里,身子虚得下不了床,她倒好,趁着我不能伺候你父亲,爬上了他的床!那个贱人!我养条狗还知道看家护院,她呢?她吃我的用我的,到头来却咬我一口!
上官荣母亲息怒,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王凝华过去?过不去!
王凝华猛地一拍桌子,眼眶泛红。
王凝华荣儿,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她们母女吗?要不是看在上官昉还有点用处的份上,我早就——
她狠狠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上官荣母亲留着她,自然有母亲的考量。
王凝华考量?什么考量?不过是为了你罢了。
王凝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声音放低了些。
王凝华你是内定的太子妃,嫁入东宫不是一个人去,身边得带媵妾。与其让外头选那些不知根知底的进来,不如自己家里带一个。上官昉那个丫头,虽然我不喜欢她,可她到底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拿捏得住。
上官荣母亲思虑周全。
王凝华周全?我若真的周全,当初就不该让许念秋那个贱人活着!
王凝华的声音又尖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王凝华你知道我看到她那张脸有多恶心吗?一张奴才脸,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勾引了你父亲不说,还生了个女儿。她配吗?
上官荣母亲消消气。
上官荣站起身来,走到王凝华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王凝华荣儿,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记恨谁。我是要你记住,上官昉那个丫头,你可以用她,但不能信她。她的骨子里流着许念秋那个贱人的血,贱人生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上官荣女儿记住了。
王凝华还有,等她陪你入了东宫,你可得把她看紧了。她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敢动什么歪心思……
王凝华没有说完,只是冷冷地看了上官荣一眼。
上官荣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上官荣母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王凝华这才缓了脸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王凝华行了,不说她了。说说晶儿吧。
上官荣晶儿怎么了?
王凝华她这一年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跟我说是跌下山崖被人救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上官荣母亲也觉得不对劲?
王凝华你什么意思?你也觉得晶儿在撒谎?
上官荣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上官荣女儿只是觉得……晶儿变了很多。从前她的性子温温柔柔的,像只小绵羊。可今日我见她,总觉得她眼睛里藏了什么东西。
王凝华藏了什么?
上官荣说不上来。像是……经历了一些事,又不愿意说。
王凝华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王凝华你父亲也说了,让晶儿好好养着,不要多问。我也觉得,她既然回来了就好,有些事……若是她不愿意说,咱们也别逼她。
上官荣母亲说的是。
王凝华不过荣儿,有件事你得帮我留意着。
上官荣母亲请说。
王凝华晶儿的婚事。她今年十八了,翻过年就十九,拖不得了。我的意思是想给她指个王爷做正妃。你帮我留意着,哪家王爷合适,回头咱们娘俩好好商议商议。
上官荣女儿记下了。
王凝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
王凝华行了,我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明日晶儿还要来给你请安呢。
上官荣女儿送母亲。
上官荣将王凝华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回到屋内。
翠屏关上门,轻声道。
翠屏小姐,夫人对许姨娘……真是恨到了骨子里。
上官荣在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淡淡道。
上官荣换了谁,都恨。
翠屏那小姐对二小姐……
上官荣我母亲说得对,上官昉可以用,但不能信。
她放下梳子,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凤眸深邃如潭。
上官荣不过现在……还用得着她。
翠屏没有再问,上前替她卸下耳坠。
烛火摇曳,荣安阁内一片寂静。上官荣望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既不温柔也不明媚,反而带着几分审视与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