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

上官昉姨娘，我回来了。

许念秋二姑娘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我让厨房留了些吃食，还温着，要不要用一些？

上官昉摇了摇头，在简陋的木凳上坐下，目光扫过这间窄小的屋子。沐烟居虽有个雅致的名字，却不过是宰相府角落里几间矮房罢了。屋中陈设简陋，桌椅皆是半旧的松木，与上官荣的荣安阁、上官晶的毓秀阁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上官昉吃不下。

许念秋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姿态恭谨得不像一个母亲对待女儿，倒像是下人伺候主子。

许念秋二姑娘去了大小姐那儿？大小姐可有说什么？

上官昉冷笑一声。

上官昉说什么？她能对我说什么？不过把我当条狗使唤罢了。

许念秋二姑娘这话万万不可说！叫人听去了可怎么得了！

上官昉看着许念秋满脸惶恐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的生母许念秋，原是正室夫人王凝华的洗脚婢，因生得几分姿色被父亲收房，生下了她。可那又如何？一个洗脚婢生的女儿，在这宰相府里，永远低人一等。

上官昉姨娘放心，我院子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谁听得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上官昉三妹妹回来了。

许念秋三小姐回来了？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大喜事。夫人这些日子为了找三小姐，眼睛都快哭瞎了。三小姐可有受伤？可还好？

上官昉好？当然好。她是嫡出的三小姐，母亲疼着，父亲惯着，如今回来了，自然是千好万好。

许念秋听出女儿话中的酸意，小心翼翼地劝道。

许念秋二姑娘，您也是相爷的女儿，万不可说这样的话。大小姐和三小姐都是您的亲姐妹，您们要和睦才是……

上官昉亲姐妹？

上官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上官昉她上官荣心里，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亲妹妹？在她眼里，只有上官晶才是她的亲妹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我算什么？不过是个洗脚婢生的贱种，给她提鞋都不配！

许念秋二姑娘！求您小声些吧！

许念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许念秋都是姨娘的错，是姨娘身份卑贱，连累了二姑娘。可二姑娘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若是传到了大小姐耳朵里，咱们母女在这府里还怎么活啊……

上官昉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眼眶一红，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上官昉姨娘这是做什么？起来。

许念秋被扶起来，仍是不住地抹泪。

许念秋二姑娘，姨娘知道您委屈。可这世道就是这样，您生在了姨娘的肚子里，便是命。姨娘没本事，给不了您嫡出的身份，只能靠您自己争气。

上官昉争气？我怎么争气？我都二十了，旁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早就出嫁了，我呢？父亲提都不提我的婚事。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低。

上官昉说来说去，不过是在等罢了。等大姐姐嫁入东宫，我便是陪嫁的媵妾。连个正经的婚事都不配拥有，这就是我的命。

许念秋心疼地看着女儿，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许念秋二姑娘，您别这么想。大小姐若是做了太子妃，您作为媵妾跟过去，日后若是能得太子青眼，生了儿子，说不定也能封个侧妃……

上官昉侧妃？呵呵……

上官昉冷笑一声，在凳子上坐下来，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裙。

上官昉姨娘，你以为上官荣会给我这个机会吗？她那个人，表面看着和和气气的，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留着我，不过是因为我听话，我乖，我不会跟她争。若是我不听话了……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上官昉姨娘，您知道上官荣是什么人吗？她就像一条美人蛇，面上笑着，心里却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许念秋二姑娘，慎言啊！

上官昉这里只有你我母女二人，怕什么？

上官昉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些。

上官昉姨娘，今晚三妹妹回来了，我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许念秋怎么不一样？

上官昉说不上来。从前她温温柔柔的，像朵娇花，风一吹就倒了。可今晚我看她的眼神，总觉得里面藏了什么东西……冷冷的，像冬天的冰。

许念秋皱了皱眉。

许念秋三小姐在外面吃了一年的苦，性格有些变化也是常事。二姑娘可别想多了。

上官昉是吗？

上官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照在沐烟居破旧的窗纸上，显得格外寒酸。

上官昉姨娘，你说，三妹妹这一年多，到底去了哪里？她说是跌下山崖被人救了，可我派人搜过那山崖底下，连个影子都没有。若是真被人救了，怎么会一点痕迹都不留？

许念秋二姑娘的意思是……

上官昉我的意思是，三妹妹一定在撒谎。她在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才不敢说真话。

许念秋脸色一变，连忙走过来拉住上官昉的手。

许念秋二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三小姐是嫡出的姑娘，名声要紧。您若是乱传这些话，传到夫人耳朵里，咱们母女就真的完了！

上官昉姨娘放心，我又不傻。

上官昉抽回手，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上官昉我只是在想，若是能查出三妹妹的秘密，握在手里……日后说不定有用。

许念秋二姑娘！

许念秋的声音带着惊恐。

许念秋您可千万别做什么糊涂事！大小姐护着三小姐，您若是动三小姐，大小姐头一个饶不了您！

上官昉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凳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上官昉姨娘，你说，若是我和上官荣同时掉进水里，三妹妹会救谁？

许念秋二姑娘说什么胡话呢……

上官昉她肯定救上官荣。因为她们才是亲姐妹。

上官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官昉站起身来，走到那个破旧的妆奁前，打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上官昉姨娘，你说，我长得也不比上官荣差，凭什么她就是嫡出的长女，我就是庶出？凭什么她就能嫁入东宫做太子妃，我就只能做她的陪嫁媵妾？

许念秋二姑娘……

许念秋的眼眶红了，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上官昉转过身来，走到许念秋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上官昉姨娘，我不是怨您。您生了我，养了我，对我已经够好了。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上官昉我只是不甘心。

许念秋二姑娘，姨娘知道您委屈。可这世上，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您不如安安心心的，好好跟着大小姐。大小姐好了，您才能好……

上官昉我知道。

上官昉松开手，走回窗边，望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月亮。

上官昉所以我会继续听她的话，继续做她的狗。在她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听话的二妹妹，永远是那个对她唯命是从的上官昉。

她转过身来，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上官昉姨娘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至少……现在不会。

许念秋看着女儿的背影，心中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楚。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夜色越来越深，沐烟居里一片寂静。

上官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荣安阁灯火辉煌的方向，眼中映着那一片光亮，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暗。

上官昉上官荣，上官晶……

她轻轻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上官昉你们等着吧。

身后，许念秋看着女儿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她张了张嘴，想要劝几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烛火摇曳，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个枯瘦，一个单薄，相依为命却又各自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