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方平）

孙念辞“你怎么来了？我听说通往岸上的桥已经淹没了。”

方平走进，俯身将空杯放回我的案上，那些喧嚣纷奢仿佛被他挡在身后。

方平“我在淹没前就到了。只是找公主用了些时间，毕竟我没有请帖。”

他掀开下摆，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

孙念辞“没有请帖你怎么能进来？”

方平端起婢女给他斟的酒，轻轻抿了一口，而后侧眸看我，目光沉静。

方平“杜家的人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当时的回答是......”

他将自己的酒杯放回案上，却是笃定在我的杯旁，与我的放在了一处。

方平“我是来找主人的。所以如果待会杜家寻我麻烦，还请主人庇护。”

他说任何话都透着一股认真，所以在他口口声声称我为主人时，我差点就点了头。

但我再细细琢磨，就觉得他的‘麻烦’可能不仅仅是因为请帖。

就在我准备再旁敲侧击时，他忽而轻轻朝我身后抬了抬下巴。

方平“公主请回头。”

我回过头，只见管家捧着一个锦盒站在中间。杜家主人就站在旁边，当着众人面笑着打开了锦盒。

锦盒中躺着的东西约一指长，质地温润，像玉又不如玉清透，于光下泛着月白。

孙念辞“这是......鲛人骨？”

杜家主人摸了摸胡子，看了眼管家。

管家：“诸位贵宾都知道，杜家的生意都在海上，这鲛人骨就是我家老爷在海上所得。虽然古籍中曾有记载，但如今世上，暂时只有这么一块。”

周遭传来窃窃私语，大家纷纷伸长脖子去看，甚至有人坐不住撑着案站起了身。

我忍不住也看了许久，直到锦盒被合上，我才在众人唏嘘声中回过头，却见方平正看着我，目光带着研判之色。

孙念辞“你看我做什么？”

方平撑着下颌转过头，远远看向锦盒离开的方向，手指拨了拨摆在一起的酒杯，若有所思。

方平“我看出来了，公主确实很想要。”

筵席散后，杜家安排了仆从送客回房间。

方才倒酒的婢女在前引路，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灯笼，灯笼在夜色里晕开了一圈朦胧的光。

婢女：“这就是两位的房间，都已经收拾好了。”

屋内早已点上的烛光随着推门的动作缓缓泄出，不知为何晃得我一瞬茫然。

孙念辞“这......一间房？”

杜家都是给主仆安排的一间房吗？还是方平用的不是寻主人的名义进来的？

我仔细回想了下，方才筵席上似乎也不见其他人的随从，应该是另有去处。

方平能进来，如果不是用的我是他的‘主人’的借口，那是......

方平“能方便再给我安排一间房吗？”

意识到可能又被骗了的我正要找方平要个说法，却见他已然想婢女开口了。

婢女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方平“我今日晚到，可能清点人数时遗漏了。”

他语气坦然，神色淡淡，似乎确有其事。

婢女显然也信了，匆匆忙忙去叫人将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

孙念辞“真的是遗漏了吗？”

我不是很信，但方平垂眸看我，眸光被屋内透出的灯光照得一片通透诚挚。

方平“不然呢？”

看着他的脸，我实在说不出怀疑的话。

我有些挫败地扭过头，只见旁边的房间里烛光微晃，人影穿梭期间，还在收拾。

孙念辞“杜家的奴仆似乎很多。”

桥突然被淹没，杜家给客人准备的房间倒是挺充足，一顿晚宴的时间便全收拾好了。

方平“其实并不多。这位杜老爷多数时间在海上，留在宅子里的人反而很少。”

方平“而且杜老爷还有别的宅子，这一处一般只用来宴客。”

孙念辞“只用来宴客？”

孙念辞“那是不是还有别的宅子只用来休息，然后还有其他宅子仅做议事之用？”

方平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嘴角却轻轻扬起。

我抬头看他，离近了些，趁机询问。

孙念辞“你这么了解杜家，是不是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方平缓缓眨了下眼，如同檐边滴落下的一滴雨珠。

方平“哦？公主这么关心我？”

孙念辞“你不告诉我，若真的有人来寻你麻烦，我都不知道该如何保你。”

雨未歇，夜正浓，天地皆染就潮湿夜色。唯有身旁屋中流淌出的暖色光线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光晕。

方平“嗯......公主之前猜的没错，我们家是和杜家有过嫌隙。”

他突然坦白倒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轻怔片刻后才发问。

孙念辞“什么嫌隙？”

方平“生意上的事。”

陈修说过，方平的父亲曾经也是南沧的豪商巨贾。如果是这样，方平不愿来也说得通。

孙念辞“你放心，我会替你瞒住身份，只是需要你帮我一个小忙。”

院中忽然起； 一阵风，几滴雨水被吹落我脸上。我抬手轻抹了一把，笑盈盈地看着他。

孙念辞“我希望你能帮我得到鲛人骨。”

方平垂眸看我片刻，忽地俯下身靠近了我，左手抬起，宽大衣袖掠过我脸侧。

方平“公主这是在要挟我？”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神色微冷，没有笑意。眼角余光又瞥见他宝贝风吹动的衣袖，不禁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想。

孙念辞“我如果点头，你该不会要对我动手吧？”

方平眉梢轻动，语气微妙，好似怂恿又好似警告。

方平“公主试试？”

我永远无法从他的神情和语气里品出真假，便蹙眉与他对视。

他却忽然轻笑了一声，就着这个距离，我清晰地看见他平素无波的眸里浮现出了明晰的笑意。

方平“公主能要挟我，那是因为我肯让公主要挟。”

方平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他放下手转过身，我才发现刚刚斜飘进来的雨都被他的衣袖挡住。

孙念辞“你的意思是答应了？”

方平闻言停了一步，侧头看了看檐外的雨。

方平“那就要看明日的雨会不会停了。”

雨夜连绵一宿，次日清晨终于停歇。我还来不及欣喜，就听见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鲛人骨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