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过简单的生活

汤小米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十秒钟，十五秒钟

汤小米你说什么？

汤小米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左轮在开玩笑。但左轮不会开玩笑，他这辈子开过的玩笑加起来不超过三个，每一个都不好笑

左轮我说，我也复员了

左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左轮手续已经办完了。下周走

汤小米猛地坐起来，右臂被牵动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顾不上疼，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左轮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两个人的脸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汤小米左轮！你疯了！

汤小米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疼，是急

汤小米你当兵当得好好的，你复什么员？你刚从司令部调回来还没几个月，你前途一片光明，你——

左轮汤小米

左轮打断了她，声音不大

左轮你十八岁入伍，今年二十五岁。七年。我和你同一年入伍，今年二十八岁。也是七年。够了

汤小米什么叫够了？当兵哪有“够了”的说法？你——

左轮你不在部队了

左轮说，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汤小米的心上

左轮我留在部队干什么？

汤小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左轮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总是冷得像冬天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孩子一样固执的、不管不顾的、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光芒

那光芒在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不当兵了，我也不当了。你离开部队，我也离开。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当兵，而是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你比喜欢当兵多得多得多

汤小米左轮

汤小米的声音有些哑，眼眶红了

汤小米你不能这样。你有你的前途，你有你的事业，你不能为了我——

左轮我能。

汤小米你不能！

左轮我能。

汤小米左轮！

左轮小米

左轮伸出手，轻轻地、极其极其轻地，擦掉她眼角那颗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左轮你听我说

左轮我爷爷小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男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建功立业，不是光宗耀祖，而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然后一辈子对她好。我以前不懂这句话，觉得爷爷是个没出息的人，当了那么多年兵，最后就总结出这么一句没出息的话

他顿了顿

左轮现在我懂了。爷爷不是没出息，爷爷是太有出息了。因为他知道，建功立业可以有很多次，光宗耀祖可以有很多次，但对的人，一辈子只有一个

汤小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汤小米左轮

她吸着鼻子，声音又哭又笑

汤小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左轮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可以被称之为“笑容”的弧度

左轮跟你学的

汤小米被他气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伸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轻不重

汤小米左轮，你要是后悔了，我可不管

左轮不会后悔

汤小米你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可不养你

左轮我养你

汤小米你——

左轮小米

左轮握住她的左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在一起，温度交融在一起

左轮你永远是我的第一选择。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汤小米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汤小米左轮，你爷爷要是知道你为了一个女人不当兵了，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左轮我爷爷还活着

汤小米啊？

左轮他今年八十九，身体很好，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拳。他听说我要复员，很高兴，说“孙子，你终于开窍了”

汤小米愣住了，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右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但她顾不上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汤小米爷爷真是个……真是个……

左轮真是个什么？

汤小米真是个明白人

可是汤小米还是不大愿意左轮为了她复员，那是他的职业，她可以看出左轮有多么喜欢这份职业

左轮看出汤小米的犹豫

左轮小米

左轮我确实很喜欢军人这份职业，可是我们分开的那两年，让我想明白一些事

左轮我不想和你经常分离，我现在的愿望和你一样。在一起，过简单的生活

他选择复员。那不是牺牲，不是放弃，不是妥协，而是选择

他选择了她

就像她当初在废墟上选择转身跑回去救那个小女孩一样，他选择了她。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是他的第一选择。永远都是

汤小米没在劝，毕竟左轮一犟起来，有过她而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