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米和左轮离开军营的那天,是一个晴天
戈壁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将营区的每一寸土地都照得发亮
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步,口号声一声高过一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操场上那面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巨大的旗帜在蓝天下展开,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汤小米站在营区门口,穿着便装,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拎着一个行李袋
行李袋不大,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那枚刻着“小米”的弹壳、马骏送的红柳木书签、郭鸣送的弹弓、阿依古丽织的围巾、林冉拍的那沓照片
左轮站在她身边,也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更大的行李袋,背上还背着一个行军背包
他的行李比汤小米多得多,不是因为他的东西多,而是因为汤小米的东西太多了,她的行李袋装不下,他把自己行李袋里的东西倒了一半出来,腾出空间给她装
汤小米左轮,你的东西呢?
汤小米看着他那个瘪瘪的行李袋,忍不住问
左轮扔了
汤小米扔了?你扔了什么?
左轮不重要的
汤小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示范连的全体队员都在营区门口列队
马骏站在最前面,穿着整齐的常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兔子,就算帽檐压得再低也遮不住。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下巴绷得死紧,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郭鸣站在他旁边,眼睛也是红的,但他没有忍,眼泪就那么挂在眼眶上,亮晶晶的,随时会掉下来。他的右手紧紧地攥着汤小米送他的那把狙击步枪的枪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冉站在女兵队列的最前面,已经哭成了泪人。她一早起来精心化的妆全花了,眼线和睫毛膏糊在一起,在脸上流下两道黑色的泪痕,但她没有擦,就那么哭着,看着汤小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依古丽、王浩、陈冲,还有其他所有的队员,都站在那里,都红着眼眶,都忍着,或者忍不住
汤小米看着他们,看着这一张张她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脸,突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胀胀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眼泪逼了回去
她不能在大家面前哭,因为她是他们的连长,她必须笑着离开,让他们放心,让他们知道她很好,让他们知道她不会因为离开了军营就一蹶不振
汤小米行了,别哭了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语气还是那个汤小米,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让人又爱又恨的汤小米
汤小米我又不是去送死。我只是复员了,回家过好日子去了。你们以后休假了可以来找我玩,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没有人说话
郭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看着汤小米,嘴唇哆嗦着挤出了几个字
郭鸣汤连长,你做的饭……太难吃了……我们还是去食堂吃吧……
汤小米被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伸出左手,在郭鸣没受伤的左肩上用力地拍了一下
汤小米郭鸣,你再说一遍?我做的饭难吃?你吃过几次?
郭鸣一次
郭鸣吸着鼻子说
郭鸣就一次。那次的西红柿炒鸡蛋,你把糖放成了盐,盐放成了糖,又咸又甜,我吃了之后喝了三壶水
全连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马骏从队列中走出来,走到汤小米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马骏汤连长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拼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坚定的
马骏您永远是我们最好的连长
汤小米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风沙和岁月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
她伸出左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军帽
汤小米马骏
语气尽量轻快
汤小米别叫我连长了,我不连长了。以后叫我小米
马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他紧抿的嘴唇,流过他倔强的下巴,滴在他的常服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马骏小米
他叫了一声,声音哽咽得不像自己的
马骏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汤小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夏日的太阳,明亮、炽热、不可阻挡
汤小米会的
汤小米你们也要好好的
林冉从队列中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汤小米,抱得紧紧的
汤小米没有推开她,而是用左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汤小米冉姐,别哭了
汤小米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
汤小米你哭成这样,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林冉那你就别走了
林冉闷闷地说,声音从汤小米的肩膀上传来,瓮声瓮气的
林冉你留下来当文职不行吗?我们每天都能见面,多好啊
汤小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但坚定地,松开了林冉的怀抱
汤小米冉姐,我不能留下来
她看着林冉的眼睛,认真地说
汤小米我留下来,每天看着你们在训练场上训练,我会疯的。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我也想打。但我打不了了。所以我只能走。走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林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自怜,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平静。
她突然明白了
汤小米不是逃兵
她是一个战士,一个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不能再战斗了的战士。她离开,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她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不想让别人因为她而放慢脚步,不想让战友们为了照顾她的情绪而小心翼翼
林冉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林冉汤小米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已经很稳了
林冉你永远是我们实验连的人。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在做什么,你永远是我们的人
汤小米看着林冉,看着那些从队列中走出来的、将她围在中间的、一张张熟悉的脸,眼眶红了又红,鼻子酸了又酸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能笑
笑着点头,笑着挥手,笑着转身,笑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