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蓝是在汤小米醒来后第二天赶到野战医院的
她穿着一身迷彩服,风尘仆仆,头发从帽檐下面散出来几缕,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眶是干的。她的眼泪在飞机上已经流完了,下飞机之前擦得干干净净,因为她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哭
她推开病房的门,看到汤小米靠在病床上,右臂打着石膏,左手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嘴角是翘着的,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汤小米妈
汤小米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撒娇的、孩子气的味道
汤小米你怎么来了?
她想,米蓝应该会为她感到骄傲吧。毕竟她也学着米蓝曾经的样子,当一名合格的军人
米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汤小米打着石膏的右臂,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她的手指在石膏上停留了很久,指腹摩挲着石膏粗糙的表面,像是在抚摸女儿受伤的骨头
米蓝疼吗?
汤小米不疼
汤小米笑着回答
汤小米打了麻药,现在还没过劲儿呢
米蓝看着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上那个熟悉的笑
那个永远在笑、永远不服输、永远不让任何人担心的笑。突然觉得心脏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米蓝小米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咬住了嘴唇,将那些发抖压了下去
米蓝是妈不好。妈当初不该把你送进部队
汤小米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绽放得更加灿烂。她伸出左手,握住了米蓝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汤小米妈,你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轻快
汤小米要不是你把我送进部队,我能认识左轮吗?能认识马骏、郭鸣、林冉他们吗?能当上示范连的连长吗?能有这么精彩的人生吗?
她顿了顿,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认真的表情
汤小米妈,我不后悔。从来没有后悔过。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当兵
米蓝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强撑出来的光,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光
她突然想起了二十五年前,在那个产房里,护士把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得惊天动地的婴儿放进她怀里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孩子不一般
她的女儿,汤小米,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米蓝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握着女儿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女儿就会从她眼前消失
汤沐阳是第三天到的
他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因为坐飞机坐久了,而是因为害怕。他怕看到女儿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怕看到女儿苍白的脸和无力的手臂,怕听到医生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五分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汤小米正在喝粥
白粥,左手拿着勺子,舀一勺,送到嘴边,吹一吹,喝下去。动作有些笨拙,因为她不是左撇子,左手用起来不太利索
汤沐阳看到那个画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汤小米爸!
汤小米放下勺子,眼睛亮了起来
汤小米你怎么也来了?你公司不要了吗?
汤沐阳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因为他怕自己粗糙的手会弄疼她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汤小米爸
汤小米伸出左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笑着说
汤小米你别哭了,我这不没事嘛,我又没死
汤沐阳听到那个“死”字,哭得更厉害了,哭得浑身都在抖,哭得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汤小米被他哭得又好笑又心疼,左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小朋友
汤小米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汤小米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
汤小米爸,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手还在,还能动,医生说恢复好了不影响正常使用。就是不能当兵了嘛,不当就不当,我正好提前复员,回家陪你,多好啊
汤沐阳从女儿的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久,终于挤出一句话
汤沐阳小米,你真的……不疼吗?
汤小米看着他,看着父亲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满是心疼和不舍的眼睛,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汤小米疼
然后她立马转变语气
汤小米但是爸,我不怕疼。你教过我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对,女汉子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汤沐阳被女儿逗得又想哭又想笑,最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擤了一把鼻涕,红着眼眶笑了
汤沐阳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已经稳了一些
汤沐阳我的女儿,是最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