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的舆论开始变了。从最初的“她怎么了”“她状态不好”,变成了更尖锐的东西。
“路星然是不是不行了?”
“连续三站比赛止步十六强、十六强、三十二强,这是一个世界排名第一的选手该有的成绩吗?”
“她以前的世界排名第一是不是刷出来的?”
“刷个der,她以前的冠军都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但现在她是真的不行了。”
“伤病毁了多少运动员,她可能也是其中一个。”
“她才二十一岁,就被伤病毁了?”
“二十一岁怎么了?伤病不看年龄。”
“你们能不能别那么悲观?她只是状态不好,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回来?下一站?下下一站?还是明年?”
“你们就不能有点耐心?”
“我们有耐心,但比赛不等人。她再这样输下去,世界排名要掉到哪去?”
“排名重要还是人重要?”
“都重要。但她是运动员,排名就是她的命。”
路星然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球拍,对着墙开始打。砰砰砰,砰砰砰,乒乓球撞击墙壁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她一个人,没有发球机,没有陪练,只有一堵白墙和一个乒乓球。
楚司洺来看她的时候,训练馆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看着她对着墙一板一板地打。她的动作依然标准,依然精确,但那种“不知道该往哪打”的犹豫,从她的球拍上传到了乒乓球上,又从乒乓球上传到了墙壁上,最后反弹回来,砸在她自己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等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他才开口。
楚司洺“膝盖还疼吗?”
路星然“不疼了。”
楚司洺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敲着——咚咚咚,咚咚咚,像心跳。
楚司洺“那你在疼什么?”
路星然的手指停了一下。
路星然“没疼什么。”
楚司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楚司洺“然然,你最近比赛的状态不对。你自己知道吗?”
路星然“知道。”
楚司洺“为什么?”
路星然沉默了很久。久到楚司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路星然“因为我怕了。”
楚司洺看着她。
路星然“以前我不怕输。输了就输了,下一场赢回来就行。但现在我怕了。我怕站在球台前,怕看到对手的眼睛,怕听到观众的欢呼声——不是怕他们,是怕我自己。我怕我打不好,怕我让所有人失望,怕我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球拍。
路星然“我好像不会打球了。”
楚司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力道不大,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楚司洺“你会打球的。你只是忘了你会打球。”
路星然抬起头看着他。
楚司洺“路星然,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乒乓球运动员之一。你拿过世乒赛冠军,拿过世界杯冠军,世界排名第一。这些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打出来的。你只是暂时迷了路,但你会回来的。”
路星然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路星然“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楚司洺“因为你是路星然。”
路星然低下头,没有回答。
楚司洺收回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楚司洺“我不会说‘别怕’,因为怕很正常。但我会说——不管你怕不怕,我都在这。”
孔令辉也找到了路星然
孔令辉“路星然,你今天怎么了?”
路星然“不知道。”
孔令辉“累了?”
路星然“不知道。”
孔令辉其实你可以停一停。
孔令辉说完看着她,没有再说其他任何话。
但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又拧紧、拧紧了又拧开,反反复复好几次。
他想起路星然刚进队的时候,小小的一个人,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说什么她都点头,练什么她都拼命,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喊累。现在她站在球台对面,眼睛还是很亮,但那种亮不一样了——以前是“我想赢”的光,现在是“我不想输”的挣扎。
王楚钦看到路星然又输比赛的消息把手机递给樊振东,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还给王楚钦,继续打球。
王楚钦“东哥,你不说点什么?”
樊振东“说什么?”
王楚钦“然姐又输了。”
樊振东“看到了。”
王楚钦“你就不担心?”
樊振东停下来,看着王楚钦。
樊振东“担心。但没用。”
王楚钦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樊振东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樊振东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王楚钦注意到他发球的落点比平时偏了很多,偏到对面球台的边线外面去了。
王楚钦“东哥,你发球出界了。”
樊振东“嗯。”
他当然担心。他比任何人都担心。但他没有办法——他不能给她打电话,因为他没有立场。不能给她发消息,因为发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能去看她,因为他有自己的比赛要打。他甚至不能在群里多说一句话,因为多说一句就会被截图、被传播、被解读成“樊振东在关心路星然”——然后路星然就会被骂“有男朋友还跟别的男人暧昧”。
他只能看着。看着她一站一站地输,一站一站地往下掉,像一颗流星从天空中坠落,而他站在地面上,伸着手,够不到。
他的状态和路星然完全相反。
回国之后,他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性格变了,是打法变了。以前的樊振东是“稳”——稳到你觉得他永远不会失误,但也稳到你有时候觉得他太保守了。
现在的樊振东是“狠”——狠到每一个球都想一板打死,狠到对手看到他站在球台对面就觉得腿软。
WTT斯洛文尼亚站,冠军。
WTT德国站,冠军。
WTT中国站,冠军。
全锦赛,冠军。
乒超联赛,全胜。
一连串的冠军砸下来,网上的风评彻底逆转。
“樊振东状态回来了!”
“他这是把奥运会的遗憾全部发泄在对手身上了。”
“东哥:我以前让你们几板,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这才是真正的樊振东!那个在球台上的定海神针樊振东!”
“他之前是不是在演我们?怎么突然这么猛?”
“不是突然,是一直都这么猛,只是之前被马龙压着,现在终于解放了。”
“千年老二?谁说的?出来走两步。”
“走什么走,早就被打脸打得不敢说话了。”
但是他懂路星然的感受,懂那种“明知道会输还要上场”的绝望
懂那种“明明技术没变但就是赢不了”的憋屈
懂那种“所有人都看着你等你站起来但你腿软”的无助。他经历过。在世乒赛上输给马龙的时候,在奥运会上又输给马龙的时候,在无数个被叫“千年老二”的夜晚。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她的教练,甚至不是她现在的主要搭档——混双拆了之后,他和她之间的交集只剩下“在训练馆里打照面时点个头”和“在食堂里坐同一张桌子时安静地吃饭”。他以前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她说“你行的”,因为那时候他们是队友,是搭档,是每天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被许昕叭叭的人。
但现在不行了。现在他有“分寸感”,有“边界感”,有“保持距离”的自觉。他只能看着,像所有其他人一样。
但她输球的时候,他会看她的比赛录像。一遍,两遍,三遍。不是因为她打得有多精彩——事实上她打得糟透了——是因为他想知道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技术没变,战术没变,甚至连跑动都没什么问题。他看了很多遍,最后发现了一个他在赛场上已经隐隐感觉到、但一直不敢确认的事实——
不是技术问题,是她不敢赢了。
她站在球台前,每一个动作都在犹豫。不是犹豫打哪个落点,而是犹豫“我配不配赢”。她好像觉得自己不配赢,因为她拖累了许昕,因为她退了女团,因为她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她觉得自己不配站在那个位置上,所以每一次站上去,她都在跟自己打架。
樊振东把录像关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打电话。但他没有。因为他没有立场。他是她的队友,不是她的男朋友。她男朋友是楚司洺,不是他。他没有任何权利去告诉她“你应该相信自己”,因为这句话从队友嘴里说出来和从男朋友嘴里说出来,是完全不同的分量。
王楚钦从旁边探过头来。
王楚钦“东哥,你又看然姐的比赛录像了?”
樊振东“嗯。”
王楚钦“看了多少遍了?”
樊振东“不知道。”
王楚钦“你看出什么了?”
樊振东“她不敢赢了。”
王楚钦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
王楚钦“那你打算怎么办?”
樊振东没有说话。他只是又把录像打开,从头看了一遍。王楚钦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想说“你可以去跟她聊聊”,但他也知道,樊振东不是不想聊,是不能聊。因为他一开口,就会暴露那些不该暴露的东西。那些他藏了很多年、连路星然都不知道——不,路星然知道,但她装不知道——的东西。
路星然的状态越来越差。不是技术上的退步,是心理上的崩塌。她开始害怕比赛。不是害怕对手,是害怕自己。害怕自己又输,害怕输了之后又看到那些评论,害怕看到评论之后又觉得自己不配站在球台前。这是一个死循环,但她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