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出后的第一站比赛是WTT常规挑战赛,在斯洛文尼亚。路星然抽签抽得不错,前两轮的对手都不强,按理说应该轻松过关。
第一轮,3-0赢了。比分看起来轻松,但过程并不轻松。路星然每一局都打到了10-8、11-9,对手虽然不是顶级选手,但每一分都咬得很紧。路星然赢了,但她知道自己赢得不漂亮。
第二轮,3-1赢了。比分比第一轮好看一些,但路星然赛后看技术统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主动得分率比受伤前低了将近十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她在场上更多是在等对手失误,而不是自己创造机会。
这不是她的打法。
周教练也看出来了。
周教练“你今天打得有点保守。”
路星然“嗯。”
周教练“为什么?”
路星然沉默了片刻。
路星然“不知道。”
周教练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路星然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第三轮,16进8,路星然遇到了一个罗马尼亚选手,世界排名二十开外,路星然和她交手过三次,全胜,一局都没丢过。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比赛没有悬念——包括路星然自己。
但比赛开始后,一切都不对劲了。
第一局,路星然发球失误两个,接发球摆短冒高三个,正手拉球出界四个。比分3-11,输得干脆利落,像被一阵风吹倒的稻草人。她走下场边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敲着——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在打摩斯电码。
第二局,比分胶着。路星然的状态有所回升,但依然不稳定。好的时候能打出神仙球,差的时候连最简单的正手攻球都会失误。对手显然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开始频频攻击她的反手位——不是因为她反手弱,是因为她现在对自己不够自信,连续打几个反手位,她就会犹豫,一犹豫就会失误。
10-10,11-10,11-11,12-11,12-12,13-12。路星然浪费了三个局点,最后被对手连得三分,12-14输掉第二局。
第三局,路星然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我要拼了”的狠劲,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她像一艘没有舵的船,在球台上漂着,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7-11,第四局输。大比分0-4。
路星然放下球拍,走过去和对手握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微笑——礼貌的、得体的、和输赢无关的微笑。对手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你打得很好”,她说“谢谢”。
然后她转身走下场边,收拾东西。
动作很快,没有拖延,没有犹豫。球拍放进套子里,拉好拉链,毛巾叠好放进包里,水瓶拧紧塞进侧袋。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周教练走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路星然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周教练“回去总结。”
路星然“嗯。”
十六强。她上一次止步十六强,还是她刚出道的时候。
路星然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热搜已经安排上了——#路星然止步十六强#,#路星然状态#,#路星然怎么了#。她点进去,评论区又炸了。
“她怎么了?以前不是挺能打的吗?”
“膝盖伤了吧,状态还没恢复。”
“别拿膝盖说事了,都养了这么久了。”
“养伤和恢复状态是两回事,你伤好了不代表你就能回到以前的水平。”
“那她什么时候能回到以前的水平?”
“不知道,也许永远回不去了。”
路星然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下一站比赛在德国,路星然抽签抽到了伊藤美诚——正是在混双决赛中击败她的那个日本选手。
赛前,记者采访路星然。
记者“这次又遇到伊藤美诚,你有什么想法?”
路星然想了想。
路星然“好好打。”
就三个字。
记者等了两秒,发现她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只好把话筒收回去。
比赛那天,路星然的状态比上一站好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第一局11-9拿下,第二局8-11丢掉,第三局11-7拿下,第四局9-11丢掉。大比分2-2,第五局成为转折点。
第五局,路星然一度领先到8-4,看起来胜券在握。但伊藤美诚连得五分,将比分反超到9-8。路星然叫了一个暂停,但她走到场边之后没有喝水,没有擦汗,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暂停结束,回到场上。伊藤美诚发球,路星然接发球拧拉出界。8-10,对手拿到赛点。最后一个球,路星然发了一个逆旋转短球,伊藤美诚接发球摆短,路星然反手拧拉——球下网了。
8-11,第五局输。第六局依然输了,大比分2-4,止步十六强。
又是十六强。
路星然放下球拍,走过去和对手握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和上一站一模一样,礼貌的、得体的、和输赢无关的微笑。
记者“路星然,这是你连续第二站止步十六强,你怎么看?”
路星然“对手打得很好,我回去总结。”
记者们的手速慢了一下——因为这句话太标准了,标准到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
记者“你觉得你的状态什么时候能回来?”
路星然沉默了片刻。
路星然“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在采访中说“不知道”。以前她从来不会说“不知道”,以前她会说“下一场会更好”,会说“我相信自己”,会说“我会努力的”。但今天她说“不知道”。
樊振东在训练馆里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正在喝水。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擦掉,把水瓶放到一边,继续看手机。
王楚钦从旁边探过头来。
王楚钦“东哥,你在看然姐的采访?”
樊振东“嗯。”
王楚钦“她今天状态好像还是不太对。”
樊振东“嗯。”
王楚钦“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樊振东看了他一眼。
樊振东“她状态不对,我看得出来。但我帮不了她。”
王楚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樊振东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樊振东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王楚钦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白了。
下一站比赛在法国。路星然抽签抽到了一个世界排名三十开外的选手,没有人觉得她会输。
但她输了。
3-4,决胜局9-11。止步第二轮——三十二强。
三十二强。
路星然走下场边的时候,周教练的表情已经不只是“担心”了,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措。
他执教路星然这么多年,见过她赢,见过她输,但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不是打不过,是不知道怎么打了。
周教练“路星然,你到底怎么了?”
路星然低着头收拾东西,没有看他。
路星然“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周教练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但他是她的教练,他必须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周教练“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告诉我。”
路星然没有回答。她把球拍套拉好,背上包,走出了场馆——膝盖已经不疼了,但她走得还是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追上来,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