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男团女团比赛中国队毫无悬念的获得金牌。
路星然刷到许昕发的一条朋友圈。
一张男团领奖台的照片,樊振东、马龙、许昕三个人站在一起,金牌挂在脖子上,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配文是——“金牌,拿来吧你!”
底下评论全是“昕哥你又胖了”“昕哥你站龙队旁边像个铁塔”“昕哥你的发胶是不是又换了牌子”。
路星然点了个赞,然后退出去,刷到了陈梦的朋友圈。
女团领奖台的照片,陈梦、孙颖莎、王曼昱三个人站在一起,金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配文只有两个字——“收工。”
路星然又点了个赞。
然后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男团、女团、男单、女单、混双。
中国乒乓球队在东京奥运会上拿下了五块金牌中的四块。
唯一丢的那块,是混双。
是她和许昕打的那块。
路星然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天花板的灯管微微发嗡,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在扑腾。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播放起混双决赛最后一个球——水谷隼暴冲,她扑过去。
这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了不知道多少遍,像卡住的唱片,跳不过去,也停不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软的,但硌得她眼眶发酸。
门被敲响了。孙颖莎走进来。
孙颖莎“然然。”
路星然没动。
孙颖莎“然然,我知道你没睡。你呼吸声太大了。”
路星然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闷闷地说了一句。
路星然“我这是深呼吸,在养生。”
孙颖莎“你深呼吸的时候会翻来翻去?”
路星然“我这是在练习翻滚,为以后参加奥运会的体操项目做准备。”
孙颖莎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在判断路星然到底是在胡说八道还是真的疯了。
孙颖莎在她床边坐下,手里拿着两盒酸奶,递了一盒给她。
孙颖莎“喝。”
路星然“不喝。”
孙颖莎“你膝盖需要补钙。”
路星然“酸奶能补钙?”
孙颖莎“能。百度说的。”
路星然接过酸奶,撕开盖子,舔了一口。草莓味的,甜得发腻。
孙颖莎“然然,回国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路星然嚼着酸奶里的草莓粒,含混不清地说。
路星然“养伤。训练。打比赛。活着。”
孙颖莎“就这?”
路星然“不然呢?去选秀?当网红?开直播带货?我这张脸倒是能打,但我的嘴不行。我直播的时候会把金主爸爸怼到怀疑人生。”
孙颖莎“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路星然“那当然,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清醒。”
孙颖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你清醒个der”。
回国那天,北京在下雨。
路星然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无数根针在扎。
她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向大巴。
许昕走在前面,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伞面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路星然,喊了一嗓子。
许昕“然然!你过来!我帮你撑伞!”
路星然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从他旁边走过。
路星然“不用了,我淋习惯了。 我跑过去就行了。”
许昕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转头对王楚钦说。
许昕“她说她淋习惯了。”
王楚钦“嗯,我听到了。”
许昕“什么意思?”
王楚钦“意思就是她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你让她自己待着。”
许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路星然已经上了大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大巴开动的时候,路星然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幅抽象画。她掏出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是#国乒凯旋#,点进去全是接机的照片——许昕举着国旗对镜头比耶,孙颖莎和陈梦并肩走出机场,马龙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樊振东戴着口罩低头快步走在人群中间。以及被棒球帽遮了快整张脸的路星然。
她往下划了几条,看到了一条营销号发的帖子。
“路星然回国后还能重返巅峰吗?业内人士:难。”
她正准备点进去,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把她的手机抽走了。
路星然抬起头,许昕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手机,表情难得地严肃。
许昕“别看了。”
路星然“还给我。”
许昕“不还。”
路星然“昕哥。”
许昕“叫昕爷爷也不还。”
许昕你看了只会心情更差,心情差了膝盖好得慢,膝盖好得慢了训练受影响,训练受影响了下场比赛打不好,下场比赛打不好你又看评论,然后心情更差。这是个恶性循环你知道吗?”
路星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路星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许昕“我被骂出经验了。”
路星然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短到许昕差点没捕捉到。
路星然“还给我,我不看了。我打游戏。”
许昕狐疑地看着她,像是在判断“打游戏”和“看评论”哪个更伤眼睛。最后他还是把手机还给了她,但补了一句。
许昕“你要是再看评论,我就把你的手机藏到我的行李箱里。”
路星然“你行李箱里全是零食,我的手机进去会沾上薯片渣。”
许昕“那更好,手机沾了薯片渣你就不会玩了。”
路星然觉得许昕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烦。但他烦得让人没法生气。
路星然真的没再看评论。她打开王者荣耀,发现樊振东在线,邀请了他。
樊振东秒进。
两人都没开麦,沉默地打了三局。路星然拿的辅助,樊振东拿的打野,配合默契得像是开了双排外挂。三局全胜,路星然拿了三个金牌辅助——不是因为她的辅助多秀,是因为樊振东把对面杀穿了她跟在后面捡人头。
第三局结束的时候,樊振东发了一条消息。
樊振东“你膝盖还疼吗?”
路星然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路星然“不疼了。”
樊振东“你每次说不疼了的时候——”
路星然“樊振东,你今天要是再说‘你每次说不疼了的时候手指都在敲东西’,我就把你的游戏好友删了。”
樊振东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樊振东“你手指没在敲东西,所以我相信你真的不疼了。”
路星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没在敲。然后打了两个字。
路星然“谢谢。”
樊振东“不客气。”
大巴停在训练基地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路星然拖着行李箱下车,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混着青草香,是她熟悉了十几年的味道。她站在基地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突然觉得有点恍惚——离开没多久,但感觉像过了半辈子。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去,身后传来许昕的声音。
许昕“然然!等等我!我行李箱太重了拉不动!”
路星然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
回国之后的日子,比路星然想象的要难熬得多。
膝盖的伤养得差不多了,队医说可以正常训练。但“可以正常训练”和“能打出正常水平”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墙。她每天泡在训练馆里,从早练到晚,练到许昕都看不下去了。
许昕“然然今天练了多久了?”
王楚钦正在擦拍子,头都没抬。
王楚钦“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十个小时了。”
许昕“她中午吃饭了吗?”
王楚钦“没。她连水都没怎么喝。”
许昕“你怎么不提醒她?”
王楚钦“我提醒了。她说‘嗯’,然后继续打。”
许昕深吸一口气,走到路星然旁边,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球拍。
路星然“昕哥。”
许昕“去吃饭。”
路星然“我不饿。”
许昕“你饿不饿不是你说了算的,是你的胃说了算的。你的胃刚才已经抗议了,我听到了,它说‘我要吃饭’。”
路星然看着他。
路星然“你还会腹语?”
许昕“我什么都会。走,吃饭。”
路星然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训练馆。
身后的训练馆里,樊振东站在球台前,手里拿着球拍,目光落在路星然消失的方向。
王楚钦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王楚钦“东哥,你今天的训练计划还没完成。”
樊振东“嗯。”
王楚钦“那你——”
樊振东“马上。”
他说“马上”,但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还落在门口的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路星然的状态越来越不对。
不是技术的问题,是心态的问题。她的动作还是那个动作,球路还是那个球路,但打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球像一把刀,又快又狠,直插对手要害;现在她的球像一把钝了的刀,虽然还在砍,但砍不动了。
她身体在恢复,但别的地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以前那个路星然——那个赢了球会笑、输了球会怼回去、走在机场会跟球迷挥手、在群里会发疯的路星然。
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是。
接下来的几个月,路星然像一台被按了快进键的机器,被比赛追着打。WTT球星挑战赛、WTT冠军赛、全国锦标赛、乒超联赛——赛事一个接一个,她一场接一场地打。但那个曾经站在世界之巅的路星然,好像被留在了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