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医脸上的随和已褪去,神情格外凝重。
他示意苏窈落座,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
“苏大小姐,您上次跟我提的情况,我刚才借着体检,仔细核查过了。”
他稍稍停顿,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
“从身体各项指标来看,张先生身体健康,心肺、肌肉、神经反射都是极佳状态,盘花海礁残留的黄昏草毒素,也早已彻底清除,这点您可以完全放心。”
“但人格分裂这类病症,目前全球都没有成熟、稳妥的治疗方案。”
“弗洛伊德的相关理论仅有参考价值,根本无法落地实操。”
“临床上,成功整合多重人格的案例寥寥无几,几乎没有可供借鉴、复制的治疗经验。”
他摊开手,语气满是诚恳与无奈:
“张先生的副人格,已经形成了完整、独立的行为逻辑,根基极深,不是几次心理咨询、几副药物就能扭转的。”
“若是强行干预,反而大概率会诱发更严重的问题。”
苏窈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来之前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这番话,心口还是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堵。
沉默片刻,她轻声发问:
“那有没有办法,能阻止副人格出现?”

“苏大小姐,副人格的苏醒,都有专属的触发机制。”
“就像一扇上锁的门,只有对应的钥匙,才能将它打开。”
“这把钥匙,可能是某个场景、某句话、某种极端情绪,也可能是某个人。”
“想要杜绝副人格苏醒,最稳妥的方式,就是避开所有触发条件。”
“简单来说,不能让张先生遭受任何强烈刺激。”
“情绪大起大落、过度疲惫压力、极致的恐惧和愤怒,都可能让副人格接管身体。”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副人格的诞生,大多源于主人格心底压抑的欲望和情绪。”
“换句话说,副人格展现出的偏执、外放、占有欲,都是主人格潜意识里渴望,却不敢表露、不敢拥有的东西。”
“从本质上讲,副人格是主人格的自我保护机制,替他承担、宣泄那些他无法承受、不敢直面的情绪和压力。”
“所以只要能从根源上缓解张先生的心理负担,让他在清醒状态下,能够坦然释放压抑的情绪,副人格出现的频率,大概率会慢慢降低。”
苏窈的手悄然收紧。
她瞬间想起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
主人格的张海侠,看她时永远克制隐忍、小心翼翼。
而副人格的目光,直白炽热、毫不遮掩,带着近乎蛮横的独占欲。
原来那些热烈又偏执的情愫,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是张海侠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渴望。
周军医看着她变幻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
“这只是可行的调理方向,最终效果因人而异。”
“后续有需要,您随时带张先生过来复诊就行。”
苏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
“多谢您,周军医。”

“今日之事,还请您代为保密。”

周军医郑重颔首:
“我明白,医者自有分寸。”
推开诊室门,苏窈一眼就看见坐在走廊长椅上的张海侠。
他坐姿端正,双手平放膝头,微微垂着脑袋,额前碎发遮住眉眼。
身侧的油纸包着枣泥糕,红绳系得整整齐齐。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棂斜照进来,落了他半身微光,将一身白布长衫映得透亮。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脸上静静停留片刻。
这一眼让苏窈心头微紧。
“等久了吧?”

她走上前,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张海侠轻轻摇头,起身将枣泥糕递到她手中,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道:

“为什么突然带我来医院?”
苏窈心头骤然一沉。

“阿窈,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自语,又像是小心翼翼地求证。
苏窈这才恍然察觉,张海侠从不是迟钝之人。
恰恰相反,他心思极为敏锐。
即便不知全部真相,他也早已察觉到不对劲。
他只是从不追问,不代表他毫无察觉、不曾疑惑。
苏窈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脸上却扬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
她抬手轻拍了下他的手臂,触到他温热紧绷的肌肤,语气轻松自然:
“别胡思乱想,就是常规体检而已。”

“你常年在外奔波劳碌,风吹日晒的,身体是根本,总要定期检查才安心。”

张海侠定定看了她许久,沉静的眼底,疑虑一点点缓缓化开。
最终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
只是他心里,并未全然信服。
若是普通体检,她没必要特意支开他。
若是只复查毒素,方才周军医看他的眼神,也不会那般复杂异样。
可苏窈不想说,他便绝不逼问、不深究。
这是他对苏窈一贯的方式——不追问,不逼迫,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不想说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等着。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诊所,外头日光炽盛,暖意融融。
张海侠抬手撑伞,稳稳罩在苏窈头顶,自己半边肩膀暴露在阳光下。
苏窈瞥见,伸手将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也遮好。”

张海侠微微笑了下,顺从地偏过伞面。
可走了没几步,伞沿又不自觉悄悄倾向她的方向。
苏窈没有再调整,心底默默感慨。
还是主人格更好。
听话、懂事、克制、妥帖。
她的每一句话他都深信不疑,她的每一个安排他都尽数遵从,永远守着分寸,从不让她为难,从不给她施压。
至于副人格…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