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热风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薄纱,死死裹住整栋高三教学楼。
距离高考仅剩二十一天,鲜红的倒计时挂在黑板正中央,数字一天天锐减,催得所有人脚步匆匆、心神紧绷。整座教室被试卷、错题本、翻书声和低声的讨论填满,人人都在朝着终点拼命奔跑,只有廖慕,像是被人群落在了身后,滞留在一片无声的泥泞里,动弹不得。
她的座位在教室靠后的角落,背光、安静,最适合藏身。
也最适合,日复一日、不动声色地偷看前方的人。
桌面上堆叠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数学真题、英语范文、理综错题册层层叠叠,几乎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廖慕微微垂着肩,脊背习惯性佝偻一点,是长久自卑刻进骨子里的姿态。她握着黑色水笔的指尖微微泛白,笔尖悬在空白的解题步骤上许久,墨点一点点晕开,终究还是落不下一个字。
耳边喧嚣嘈杂,可她的世界是静音的。
所有声响都模糊成背景噪音,唯独斜前方那个少年的身影,清晰、锋利、无可替代地占据着她全部的视线余光。
忱靖舟坐在靠窗第三排,是教室里光线最好的位置。
正午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细细碎碎铺在他身上。少年坐姿挺拔松弛,没有刻意端正,却自带一种干净利落的少年气。他垂眸低头,长长的睫毛垂落一层浅淡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清冷流畅,下颌线利落分明,哪怕只是安静坐着刷题,也足够惹眼。
班里很多人偷偷喜欢他。
这是廖慕藏在心底,无人知晓、也不敢承认的秘密。
忱靖舟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他无父无母,独自租房独居,没人照料、无人依靠,却从来没有半分阴郁孤僻。他永远开朗温和,待人礼貌柔软,对谁都笑意浅浅、温柔有度,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性格干净通透,是老师偏爱、同学喜欢的类型。
这样耀眼、坦荡、自带光的人。
和卑微、怯懦、习惯性自我否定的她,从来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廖慕从小就活得小心翼翼。母亲早逝,家庭破碎的缺口刻在她骨子里,让她天生就比别人敏感、自卑、胆小。她不敢张扬,不敢争取,不敢偏爱,更不敢靠近闪闪发光的人。
她连和忱靖舟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主动搭话、和他争执、向他倾诉委屈。
上次所有的波澜、所有的心碎,从来都没有过一句对峙,没有过一次质问。
那天傍晚的晚霞滚烫烂漫,她站在教学楼转角,撞见忱婧瑶亲昵地挽着忱靖舟的胳膊,踮着脚和他说笑,脑袋微微靠着他的肩膀,姿态亲密自然。
她攥着手里冰好的橘子汽水,指尖冻得发麻,心脏却像是被滚烫的晚霞狠狠烫穿,密密麻麻的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一刻酸涩、嫉妒、委屈、无力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没有上前,没有开口,没有质问,甚至不敢多停留一秒。
只是屏住呼吸,飞快侧身躲进楼道阴影里,死死攥着那瓶没送出去的汽水,眼睁睁看着少年温柔耐心地听着身边女孩撒娇,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看着属于他们亲近自然的画面,牢牢刻进自己眼底。
全程沉默。
全程退缩。
全程卑微地躲藏。
从始至终,她连出现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和他产生任何一句对话。
那场只有她一个人知晓的心动落空,那场无声的难过,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忱靖舟一无所知,甚至连她的情绪波动,连她的小心翼翼,从来都未曾察觉。
思绪扯回课堂,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轻轻落在廖慕耳里,精准地戳中她最敏感的神经。
“刚刚下课我看见忱婧瑶又来楼下找忱靖舟了,还拎了一大袋零食。”
“他俩关系也太好了吧,堂兄妹能亲成这样,也太羡慕了。”
“我每次看见都觉得好甜啊,忱靖舟对他妹妹也太纵容了,脾气真的好好,从来不会不耐烦。”
“难怪没人敢追忱靖舟,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最疼他妹妹。”
一句一句,轻声细语,却像细小的冰锥,狠狠扎进廖慕心底。
她的指尖猛地收紧,笔杆被攥得微微发颤,指节泛出青白。胸腔里翻涌着酸涩的浪潮,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喉咙发紧、眼眶发烫,可她依旧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上乱糟糟的试卷,不敢抬头,不敢抬头看那个被众人谈论的少年一眼。
她不敢听,却字字入耳。
不敢想,却画面翻涌。
她太自卑了。
她清楚自己不够好看、不够开朗、不够耀眼,没有明媚的性格,没有坦荡的底气,她阴暗、怯懦、藏在角落,只敢借着余光偷偷喜欢。
忱婧瑶不一样。
忱婧瑶活泼甜美、落落大方,敢光明正大地来找他,敢肆无忌惮亲近他,敢大大方方站在他身边,接受所有人的调侃。她是名正言顺的亲人,是可以理所当然靠近忱靖舟的人。
而廖慕,什么都不是。
连喜欢,都是见不得光、只敢藏在心底的秘密。
上课铃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打断了周遭的私语,班主任拿着一叠模拟试卷走进教室,脚步声沉稳有力。原本细碎的吵闹瞬间消散,全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呼呼转动的风声,和窗外蝉鸣聒噪的夏音。
“最新的全科模拟卷,难度和高考持平。”班主任将试卷重重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语气严肃,“最后二十天,查漏补缺,稳住心态,谁都不能松懈。试卷当堂完成,下课统一收齐。”
一张张白色试卷顺着课桌依次传递过来,纸张摩擦的轻响连绵不绝。
试卷传到廖慕手边时,她抬手轻轻接住,指尖微微颤抖,不敢抬头看前方,只低头将试卷平铺在桌面,用力压平褶皱。
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题目上,字符密密麻麻、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却没有一个字能钻进她的脑子里。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极其怯懦地,从试卷边角悄悄飘向前方。
依旧是那个挺拔安静的背影。
忱靖舟已经低头开始答题,坐姿端正,动作从容,笔尖落在纸面的声音清晰利落。他做题很快,神情专注,周遭所有的流言、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纷扰,似乎都无法打扰他半分。
他依旧是那样坦荡温柔、从容自在。
不受任何人影响,也从不在意角落里一个无名女孩的心事。
廖慕看着他的背影,心脏一点点往下沉,沉进无边无际的寒凉里。
她不敢和他说话。
不敢和他对视。
不敢让他发现自己频繁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甚至连偶尔视线不小心相撞,她都会像受惊的鸵鸟一样,瞬间低头,耳根通红,心跳乱得一塌糊涂,狼狈又仓皇。
长久的自卑,早已磨掉了她所有勇敢。
母亲离世后的这些年,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被看见、不被在意。她深知自己活得平庸又黯淡,不配靠近任何光亮,而忱靖舟是她青春里唯一的一束光,明亮、温暖、遥不可及。
喜欢他这件事,是她藏得最深、最卑微、最不敢暴露的秘密。
她连吃醋都不敢明目张胆,连难过都只能悄无声息。
别人调侃忱靖舟和他妹妹亲近,所有人都只当是兄妹情深,只有她一个人,躲在无人的角落,反复咀嚼那份尖锐的酸涩。
她不敢辩解,不敢难过,不敢表露分毫情绪。
只能任由那些委屈密密麻麻缠绕心脏,闷得她呼吸困难,眼眶一次次发热发胀,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让一滴眼泪落下来。
教室很静,只剩下笔尖刷题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角度,从课桌中央移到边缘,温度越来越高,闷热笼罩整间教室。
廖慕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逼着自己看向试卷题目。
可思绪根本不受控制。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天傍晚的画面:晚霞、晚风、操场、楼道转角,还有忱婧瑶亲昵靠在他肩头的模样,和忱靖舟毫无抗拒的温柔纵容。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们是兄妹,是亲人,理所应当亲近。
一遍遍劝自己:你别胡思乱想,你不该吃醋,你没有资格。
一遍遍压下心底汹涌的喜欢与不甘。
可心底的酸涩,半点压不下去。
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争吵、不是误会、不是决裂。
是她连产生误会的资格都没有,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连让他知道她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忱靖舟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他只是温柔,只是善待亲人,只是坦荡活着。
错的从来只有她。
是她不该偷偷心动,不该暗自期许,不该对着不属于自己的光,贪念丛生。
廖慕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遮住眼底所有隐忍的湿红。她的肩膀微微蜷缩,将自己缩在座位的小小角落里,像是在拼命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那个遥遥在望的少年。
前排有人写完半张试卷,轻轻伸了个懒腰,小声和同桌说笑。
有人蹙眉思索题目,笔尖停顿,低声演算。
有人心态松弛,提笔飞快,从容笃定。
所有人都鲜活、热烈、坦荡。
只有她,被困在自己的自卑与暗恋里,寸步难行。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后门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很熟悉。
廖慕的心跳骤然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全身瞬间僵硬。
是忱婧瑶的声音,隔着走廊玻璃窗,甜甜软软地传进来,不大,却精准落进廖慕耳朵里:“哥,我给你带了冰镇西瓜,刚切好的,你课间记得出来拿,超级甜!”
教室里很多人闻声抬头,善意地笑着看向窗边的少年。
忱靖舟闻声抬头,廖慕透过人群的缝隙,极其怯懦地瞥见他侧脸。
少年眉眼温和,唇角带着浅浅的、干净的笑意,朝着窗外轻轻点头,声音清浅温和,带着独有的耐心:“知道了,谢谢。”
短短四个字,温柔得恰到好处。
全班又是一阵细碎善意的调侃。
“也太宠妹妹了吧!”
“忱靖舟真的温柔天花板!”
此起彼伏的轻声赞叹里,廖慕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笔。
指节用力到泛白,掌心被笔杆硌出深深的红痕,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却丝毫抵不过心口的酸涩。
她依旧低着头,全程没有抬头,全程没有动静,全程沉默隐忍。
她不敢看他温柔的模样,不敢听他温柔的语气,不敢想象他对外人这般耐心纵容的模样。
可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刻在她心里。
她太羡慕忱婧瑶了。
羡慕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找他、喊他、靠近他。
羡慕她可以理所当然接受他所有温柔。
羡慕她可以站在他身边,被所有人调侃,被所有人看见。
而自己,连多看他一眼都要偷偷摸摸,连心动都要藏得严严实实。
自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清楚自己的卑微、普通、黯淡,清楚自己和他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他是坦荡明亮、万人瞩目的少年,独自长大却永远热烈温柔;她是怯懦敏感、蜷缩角落的女孩,带着原生的缺口,一生都学不会勇敢。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课间休息的铃声终于响起,打破了教室里压抑的安静。
同学们纷纷放下笔,起身走动、打水、讨论题目,沉闷的教室瞬间恢复热闹。人群喧闹涌动,桌椅挪动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打水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廖慕依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她习惯性躲开所有人群,躲开所有热闹,更躲开那个起身准备出门的少年。
余光里,忱靖舟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干净,宽松的校服穿在身上,清清爽爽。他随手将笔放在试卷上,动作随意自然,周身带着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
他要出去见他的妹妹。
廖慕的心跳瞬间慌乱到极致,她立刻飞快地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臂弯,脊背绷得僵直,假装趴在桌上小憩,假装对周遭一切毫不在意。
她不敢和他迎面相遇。
不敢和他有一秒对视。
甚至不敢让他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
脚步声从她身侧不远处轻轻走过,少年的步伐轻稳,带着淡淡的夏日清风气息,一点点远离她的座位,走向教室门口。
全程,没有停顿。
全程,没有侧目。
全程,他都不知道,身后角落里,有个女孩屏住呼吸,紧张到浑身僵硬,心脏酸涩得快要碎裂。
他从来不会留意她。
从来不会。
脚步声彻底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廖慕才敢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埋在臂弯里的脸慢慢抬起来。眼底积攒的湿意再也忍不住,悄悄漫上眼眶,温热的水汽模糊了眼前的试卷字迹。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不让眼泪落下来。
太卑微了。
真的太卑微了。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敢对视、不敢靠近、不敢表露,连他从身边走过,都要狼狈躲藏。
走廊外传来轻柔的说话声,是忱靖舟和忱婧瑶的对话,隔着门框隐约传来,温柔又轻快。
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着家常、零食、趣事,少年耐心听着,偶尔轻声回应,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些温柔,她从未拥有过,也从未敢奢望。
廖慕垂着眼,看着试卷上空白的大题,鼻尖酸涩发胀。
她也想大大方方站在他身边。
也想给他带冰镇的水果、温热的牛奶。
也想和他说说话、问问他的难题、分享自己的心事。
也想被他这样温柔对待一次。
可她不敢。
自卑刻骨,怯懦成性。
她只能永远躲在角落,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旁观者,看着他温柔待人,看着他笑意盎然,看着他和别人亲密亲近,然后独自吞下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夏日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滚烫的温度,拂过她泛红的眼尾,烫得人微微发疼。
楼下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蝉鸣聒噪不休,盛夏的热烈与明亮,属于操场上奔跑的少年,属于谈笑风生的人群,属于坦荡温柔的忱靖舟。
唯独不属于她。
也不属于她这场见不得光、无人知晓、永远只能隐忍克制的暗恋。
走廊外的笑声还在继续。
廖慕慢慢抬手,轻轻擦掉眼角偷偷溢出的一点湿意,指尖冰凉。
她重新拿起笔,逼着自己看向试卷,一字一句地看着题目,强迫自己投入学习。
高考在即,所有人都在往前跑。
她没有资格沉溺心事,没有资格难过,没有资格贪恋不该有的光。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努力、低头赶路。
以及,继续藏好这份卑微到尘埃里的喜欢。
阳光正好,晚风温柔,盛夏盛大而热烈。
可落在廖慕身上的,只有无尽的沉默、怯懦,和一场永远无人知晓的、破碎又滚烫的心动。
她依旧不敢看他。
不敢靠近他。
不敢和他有任何交集。
余生漫长,盛夏往复,她只能永远隔着遥遥人海,看着她的光,照亮别人的世界,而自己,永远蜷缩在角落,安静退场,从不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