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夜来风声
Author: 夜晓眠眠

月考的倒计时数字被红笔醒目地写在黑板一角，一笔一划都透着迫在眉睫的紧张。距离正式考试只剩十日，整座校园都褪去了往日里大半的嬉闹，从清晨入校到傍晚离校，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伏案苦读的焦灼气息。课间追逐说笑的身影少了，走廊里的喧闹淡了，就连平日里最爱闲聊的同学，也大多捧着书本、攥着习题册，利用碎片时间查漏补缺。

教室之内，更是一派沉肃景象。书页翻动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低声探讨题目的交谈，交织成备考季独有的旋律。自从忱靖舟转学离开，这间教室本就少了许多鲜活的热闹，如今再被备考的高压笼罩，愈发显得安静，安静得能清晰听见时钟指针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廖慕将下巴微微抵在摞得高高的习题册边缘，目光落在眼前的数学压轴题上。桌面上早已被各类试卷、错题本、知识点手册占满，层层叠叠的纸张几乎挡住了她大半张视线。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用力，笔杆被攥出浅浅的印子，草稿纸上写满了推演的公式与演算步骤，思路反复梳理，却总在关键处卡壳。

这段日子，她拼命将自己扎进题海之中。日出而学，夜深方休，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刷题、背诵、整理错题。她下意识想用繁重的学业填满思绪，以此来压制心底翻涌不休的愧疚与怅然。她以为当大脑被繁杂的知识点、难解的题目占据，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回想过往，去惦念那个骤然远去的身影。可真正沉浸下来才发现，这样的逃避不过是自欺欺人。

越是身处同样的教室，面对同样的备考场景，往日的记忆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往年每一次临近大考，班里的氛围也是这般紧绷。所有人都被堆积如山的试卷压得喘不过气，有人焦虑烦躁，有人埋头硬扛，而斜前方那个靠窗的位置，永远是一派从容模样。忱靖舟性格开朗，即便身处紧张的备考节奏里，也从不会被压力裹挟得沉郁压抑。他解题思路清晰，做题速度很快，往往旁人还在对着大题苦苦思索时，他就已经完成作答。写完之后也不会自顾自放松打闹，只是单手转着笔，目光随意扫过教室，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那份松弛感，总能悄悄抚平周遭几分焦灼。

廖慕想起从前的自己，那时的她和现在一样，面对难题时常陷入困顿，心态也容易跟着浮躁。一道题卡上许久，眉头紧锁，越急越是理不清头绪。很多次，她对着题目一筹莫展，无意间抬眼，总会对上一道温和的目光。忱靖舟从不会主动上前打扰，也不会刻意卖弄学识，只是在她反复碰壁、面露难色时，悄悄将写有简易解题思路的草稿纸，顺着桌缝轻轻推过来。

字迹清隽，步骤简洁，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总能精准点破她卡住的关键点。

那时的她，心底既有被点醒的豁然，又有难以言说的羞涩与欢喜。她会飞快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做题，用书本挡住泛红的脸颊，不敢回头去看对方的神情。偶尔鼓起勇气小声道一句谢谢，也只能听见他带着笑意的一声“没事”，清朗的嗓音落在耳边，能让原本烦躁的心绪瞬间安稳大半。

那些细碎的、藏在题海之中的温柔，曾无声地陪伴她熬过一次又一次备考难关。可如今，身旁依旧是漫天试卷，耳边依旧是笔尖摩挲的声响，那个会悄悄递来解题思路、用笑意缓和紧张氛围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涩缓缓蔓延开来。廖慕回过神，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题目上。笔尖再次落下，一步步顺着推演的方向计算，可心底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身旁的忱晚星也在低头认真做题。女孩适应能力很强，短短数日，便完全融入了班级的学习节奏。她性格活泼，即便面对繁重的课业，也依旧保有几分乐天的性子，做题累了便会悄悄伸个懒腰，偶尔遇到不解的题型，会侧过头轻声向廖慕请教。

“这道几何辅助线我总画不对，你帮我看看好不好？”忱晚星拿着试卷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苦恼。

廖慕压下心底的杂念，倾身过去，指着试卷上的图形，一点点讲解辅助线的画法和对应的定理。两人挨得很近，能闻到女孩发间淡淡的清香，恍惚间，廖慕又忍不住想起忱靖舟。他们是堂兄妹，眉眼间有着相似的轮廓，就连认真思索时微微蹙眉的神态，都有几分重合。

每一次和忱晚星相处，都像是在隔着一层薄雾，触碰着关于那个人的影子。女孩从不刻意提起堂哥的过往，也从不打探他转学背后的缘由，只是偶尔在做题间隙，随口聊上几句日常。

“我堂哥以前理科也特别厉害，家里的练习册堆得满满当当，他做题又快又准，我小时候不会的题，总缠着他教我。”忱晚星听完讲解，恍然大悟，一边动笔订正答案，一边笑着随口闲聊，语气只是单纯地怀念亲人，没有丝毫复杂情绪。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廖慕握笔的手顿了顿。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不仅在学校里愿意耐心帮同学答疑，私下里也会温和地对待身边的人。他的开朗与温柔，从来都不是一时的伪装，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品性。可就是这样一个待人赤诚的人，最后却被自己的胆怯、执拗与口不择言深深伤害。

愧疚如同细密的雨丝，无声地将她包裹。她低下头，佯装继续演算题目，不敢再接话，害怕一开口，声音里的异样就会被身旁的女孩察觉。忱晚星心思单纯，并不知晓她与忱靖舟之间那些隐秘的纠葛，依旧自顾自地感慨着学习的压力，说着对考试的小小担忧，话语轻快，驱散了几分周遭的沉闷。

一整个上午，时光就在刷题、背诵、相互答疑的节奏里缓缓流逝。课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也大多被同学们用来翻看知识点、复盘错题，很少有人再像从前那样肆意玩耍。廖慕趁着短暂的休息，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那个空座位。

桌椅依旧整齐摆放，桌面干干净净，没有试卷，没有笔袋，没有任何属于主人的痕迹。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明明是温暖的光影，落在空荡的座位上，却显得格外寂寥。

她还记得，从前这个位置的桌面，永远摆放得井然有序。试卷分门别类叠放，笔袋里的文具排列整齐，偶尔还会放一颗小小的糖果，或是一本随手翻看的课外书。忱靖舟坐在这里的每一个朝夕，都让这片角落充满了烟火气与暖意。而现在，人去位空，所有的热闹与温柔，都定格在了过去的时光里。

“总看那个空位做什么呀？”忱晚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问道，“我堂哥已经走啦，不过我们现在也得专心备考，不然月考可要掉队咯。”

“嗯，我知道。”廖慕连忙收回目光，轻轻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英语单词本，假装背诵单词。指尖划过印刷工整的字母，视线却一片模糊，一个单词也没能真正记进心里。

她也想专心备考，想和所有人一样，心无旁骛地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奋力冲刺。可心底的执念与遗憾，就像生了根的藤蔓，缠绕在五脏六腑之间，挥之不去。别人的备考，是为了分数、为了目标奋力向前；而她的备考，却像是在一场漫长的煎熬里反复挣扎。每一张试卷，每一道题目，每一处熟悉的场景，都在不断提醒她，曾经错过了什么，又亲手毁掉了什么。

午休时分，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课桌上小憩，积攒精力应对下午的课程与习题。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飞鸟的啼鸣，以及远处操场上微弱的声响。廖慕没有趴着休息，独自坐在座位上，翻看着整理好的错题本。

一页页翻过去，上面记录着大大小小的错题、易错知识点、解题技巧。翻到中间一页时，她的动作忽然停住。这一页的边角处，有一行浅浅的字迹，不是她的笔迹，是当初忱靖舟随手写下的一个简便公式。那是一次课间，她对着一道错题反复琢磨，始终找不到简便算法，他路过时驻足片刻，拿起笔在错题本角落添上了公式，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时隔多日，字迹依旧清晰，那个简单的笑脸图案，仿佛还带着当初的温度。

廖慕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底一片酸涩。那时的两人，还没有爆发争执，没有陷入冷战，相处得自在又平和。她沉浸在对方给予的温柔里，一边欢喜，一边自卑闪躲，从没想过这样平淡美好的日子，会戛然而止。更没想过，最后一次相见，会带着隔阂与误解，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能拥有。

她慢慢合上错题本，将它放在桌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试图让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脑海里一幕幕回放着过往的画面：课堂上不经意的对视，题海之中悄悄递来的思路，天台之上并肩看过的落日，还有最后那次争吵时，彼此冰冷的语气。

一幕幕串联起来，像一部无声的影片，反复在脑海里播放，每一个片段，都带着难以弥补的遗憾。

她常常忍不住去想，此刻在远方的忱靖舟，是不是也在同样为考试忙碌？他所在的新班级，是不是也贴着醒目的倒计时，是不是也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试卷？以他开朗的性格和优异的成绩，想必很快就适应了新的环境，身边也有了新的同伴，依旧能从容地应对学业上的压力。

他会不会在刷题的间隙，偶然想起曾经待过的这间教室？会不会想起班里朝夕相处的同学？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永远不会有答案。两人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共同的熟人可以打探消息，自他转学离开的那天起，两条人生轨迹，便彻底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下午的课程准时开始，各科老师轮番上阵，讲解重难点、梳理考点、布置限时训练。课堂节奏紧凑，知识点密集，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全神贯注地听讲、记录。廖慕强迫自己收敛所有杂念，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之中。笔尖不停书写，课本上标注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试卷上一道道题目被逐一攻克。

忙碌确实能暂时掩盖心底的情绪。当大脑被复杂的公式、冗长的知识点占据时，那些怅然与愧疚会暂时退到角落。可一旦停下笔，一旦有片刻空闲，那些情绪便会立刻卷土重来，将她重新笼罩。

一节自习课上，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进行限时模拟训练。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笔尖触碰纸张的沙沙声，整齐划一，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声响。廖慕低头答题，做题的节奏不紧不慢，状态渐渐沉稳下来。

答到一半，身旁的忱晚星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道阅读理解好绕啊，我以前做类似的题，我堂哥还教过我答题技巧呢。”

话音很轻，只在两人之间响起。

廖慕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心绪再次泛起涟漪。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温柔地对待身边的人。他从不会张扬自己的善意，只是默默付出，能帮上忙的时候，便耐心指点一二。

她忽然无比后悔当初的自己。后悔那时的敏感多疑，后悔那时的怯懦退缩，更后悔那次口不择言的伤害。她拥有过旁人羡慕不来的温柔相待，却因为自身的种种问题，亲手将一切推开。如今再怎么懊悔，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模拟训练结束，老师统一核对答案，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订正声。有人因为答对难题欣喜不已，有人因为失误失分暗自懊恼，备考的情绪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廖慕对照答案批改试卷，对错题进行标注、分析原因，一步步按部就班地完成复盘。

夕阳渐渐西斜，暖橙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教室，将堆积的试卷、伏案的身影都染上一层温柔的色调。一天的学习即将走到尾声，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依旧醒目地提醒着所有人，考试越来越近。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不少人临走前还不忘带上厚厚的习题册，打算回家继续刷题。大家互相叮嘱着抓紧复习，讨论着薄弱的科目，言语间满是对考试的重视。

“今天任务好多，回家又要熬很晚了。”忱晚星一边整理书包，一边伸了个懒腰，转头对廖慕说道，“明天我们早点来，趁着早读前的时间再背背书吧。”

“好。”廖慕点头应下。

忱晚星收拾妥当，和她挥手道别，跟着结伴的同学走出了教室。喧闹声随着人群渐渐远去，没过多久，教室里的人便走得七七八八。

廖慕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急着离开。她慢慢收拾着桌面的书本、试卷，动作缓慢而从容。偌大的教室一点点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前方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

暮色缓缓浸染天地，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变暗。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着秋日独有的凉意拂入室内，吹动桌上零散的纸张，轻轻翻飞。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个靠窗的空位前，静静伫立。阳光早已褪去，座位隐在淡淡的阴影里，安静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在这里，他们一同度过了无数个朝夕，一同熬过一次又一次备考的日夜，那些藏在题海之中的温柔与心动，是她青春里独一无二的印记。

如今人去楼空，只留她一人，守着满室试卷，守着一肚子无法言说的遗憾。

备考的路还在继续，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减少，月考终会如期而至。她会和所有同学一样，认真复习，全力应考，走完这段紧张忙碌的时光。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从那个人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地残缺了。

往后的题海朝夕，依旧漫长，书本与试卷会堆满桌案，知识点会一遍遍背诵牢记。只是再也不会有一道悄悄递来的解题思路，再也不会有一抹安抚心绪的温和笑意，再也不会有那个开朗明媚的少年，陪她一同面对备考路上的焦虑与困顿。

廖慕抬手，轻轻抚平被风吹起的试卷边角，眼底情绪沉沉。

她会努力考好这场考试，会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努力适应没有他的校园日常。只是心底深处的那道痕迹，会如同纸上的字迹、题目的印记一般，深深留存下来。

题海翻涌，朝夕往复，旧念缠绕心头，从此岁岁年年，难以消解。

夜色越来越浓，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廖慕背起书包，最后望了一眼那个空座位，转身缓步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光拉长她孤单的身影，脚步沉稳，却带着化不开的怅然，一步步走入渐深的暮色之中。

题海朝夕，旧念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