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修的铃响得拖沓,裹挟着六月闷热的晚风,沉沉压在教学楼的每一扇窗上。
教室里吊扇转得吱呀作响,吹不散堆积在空气里的燥热,也吹不凉廖慕心口那点死死堵着的闷意。她笔尖机械地在习题册上滑动,墨迹歪歪扭扭,大半道数学题写得颠三倒四,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斜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忱靖舟坐得很直。
他永远是这样,无论何时,脊背都挺得笔直,像是从无软肋,从无烦忧。校服袖口规规矩矩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手腕,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骨节分明,低头刷题的模样安静又专注,仿佛周遭所有的嘈杂、纠葛、情绪,都与他毫无干系。
廖慕静静看了他很久。
从高一初秋第一次在走廊撞见他,到如今高二盛夏朝夕相处,她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旁人都说忱靖舟性子开朗温和,待人随和,是极好相处的少年。没人知道,这份温和是最疏离的屏障。他无父无母,独自租房长大,早早学会了把所有脆弱、疲惫、委屈都藏得严严实实,只把明媚通透的一面露给世人看。他从不与人深交,从不袒露软肋,就连对她那点与众不同的温柔,都藏得太浅,又太缥缈,让人抓不住,辨不清真假。
前排忽然传来细碎的笑语,打破了教室里的平静。
忱玥托着下巴,侧身凑到忱靖舟桌边,声音软糯又亲昵,刻意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隔了两排的廖慕听得一清二楚。
“哥,下周末陪我去趟步行街好不好?新款的奶茶出了限定口味,我想尝尝,还有几家新开的店,你陪我逛逛嘛。”
她撒娇的语气自然至极,带着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教室里零星几道目光悄悄扫过来,带着暧昧的打量。班里不少人都知道忱玥是忱靖舟的堂妹,也总爱打趣他们俩亲近,只是从前这些玩笑,廖慕听着只当是寻常,可今晚,每一句细碎的议论、每一次暧昧的对视,都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
廖慕握着笔的指尖,缓缓收紧。
她看见忱靖舟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看时间,这周模拟考成绩要整理,不一定有空。”
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没有敷衍,也没有热忱。
可忱玥不依不饶,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校服袖子,眉眼弯弯,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憨:“成绩晚点整理也没关系呀,我好久没跟你一起出门了,就陪我半天,好不好?”
那动作太过自然,太过亲密。
是廖慕从来不敢有的姿态。
她和忱靖舟相处的所有时光里,永远都是克制的、拘谨的。她小心翼翼珍惜着他给的每一点温柔,不敢逾矩,不敢试探,怕自己的主动会成为打扰,怕这份难得的亲近会转瞬即逝。她从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牵绊他、麻烦他、赖着他。
原来人和人的区别,从来都这么明显。
血缘带来的理所当然,朝夕相伴的肆无忌惮,是她穷尽小心翼翼,也换不来的底气。
忱靖舟最终还是松了口,轻轻点头:“再说吧。”
没有明确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忱玥立刻笑开了眼,眉眼弯弯地转过头,视线若无其事地掠过教室后排,精准落在廖慕脸上。
那一眼很轻,却带着隐晦的炫耀和笃定。
像一场无声的宣战。
廖慕猛地收回目光,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习题册,眼眶莫名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的湿意压回去,指尖用力到泛白,笔尖狠狠戳在纸上,洇出一小团漆黑的墨迹,丑陋又刺眼。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傍晚,放学偶遇下雨。
天沉得很快,暴雨倾盆而下,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手足无措。是忱靖舟折返回来,撑着一把黑伞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她要不要一起走。
那天的雨很大,风声呼啸,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伞却稳稳倾向她这边,一点雨水都没落在她身上。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温柔得不像话,轻声说:“别淋到,会感冒。”
也是那天,他慢悠悠陪她走了整条长街,听她絮絮叨叨说备考的压力,说做题的烦躁,安静地陪着她,温柔又耐心。
她本以为,那些独有的偏爱、耐心、迁就,是不一样的。
她本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总归是有一点点特殊的。
可此刻看着前排亲昵的两人,看着忱玥理所当然的依赖,看着他不拒绝的纵容,廖慕忽然就不确定了。
或许那不是偏爱。
只是他与生俱来的温柔,是他对所有人都有的善良和随和。
只是她太贪心,太渴望一点温暖,所以自作多情,把那点普世的温柔,当成了独属于自己的例外。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满室沉寂。
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书本,喧闹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忱玥立刻站起身,顺手拿起忱靖舟桌角的水杯,自然得像是用了无数次:“哥,我去帮你接水。”
忱靖舟没有阻止,只是淡淡道:“温水就好。”
“知道啦!”
忱玥笑着转身,路过廖慕座位旁的时候,脚步刻意顿了半秒,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语气甜软,却带着细微的锋芒:“廖慕,你要不要也顺便接一杯呀?”
像是随口客套,又像是刻意的打量和挑衅。
廖慕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用。”
忱玥笑了笑,没再说话,提着水杯轻快地走远。
周遭有人小声议论。
“他俩关系是真的好,堂兄妹也太亲了吧。”
“忱玥也太黏忱靖舟了,每次下课都找他。”
“忱靖舟也惯着她,从来不会不耐烦。”
细碎的话语钻进耳朵里,每一句都格外刺耳。
廖慕收拾书本的动作慢得可怜,心口的闷意越来越重,压得她呼吸都发紧。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前方的身影,怕自己眼底的委屈和酸涩藏不住,怕被人看穿那点微不足道、又格外可笑的心动。
忽然,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一只干净的白色笔盖,轻轻落在她的习题册旁。
熟悉的清浅气息漫过来,是忱靖舟身上独有的、干净的少年气。
廖慕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僵硬地抬眼。
忱靖舟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身,微微俯身看着她,眼底是惯常的平静温和。他目光落在她皱紧的眉眼上,淡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舒服?”
他看得太通透。
哪怕她刻意掩藏所有情绪,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他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廖慕喉间一紧,万千酸涩堵在胸口,却说不出一句话。她该说什么?说我吃醋了?说我看见你和你堂妹亲近很难过?说我自作多情以为你对我不一样?
这些心思太卑微,太狭隘,太见不得光。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摇头,声音干涩苍白:“没有。”
忱靖舟看着她眼底强压下去的泛红,看着她紧绷的下颌,沉默了两秒,没有拆穿她的谎言。
他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画满错题、墨迹凌乱的习题册,语气平淡:“心思不在学习上,就别硬撑。”
没有质问,没有追问,只是一句温和的提点。
可越是这样温和,廖慕心里越难受。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解释。
他纵容所有暧昧滋生,默许旁人的揣测,放任她一个人被猜忌和委屈困住,进退两难。
廖慕抿紧嘴唇,避开他的目光,低头胡乱把书本塞进抽屉,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淡:“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起身拿起书包,径直走出了教室。
没有回头。
身后的视线,安静地落在她仓促逃离的背影上。
忱靖舟坐在原位,指尖缓缓蜷缩,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染上几分无人察觉的沉暗。
走廊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的燥热,却吹得廖慕眼眶彻底红了。
她扶着微凉的栏杆,望着楼下亮起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了整颗心脏。
原来最磨人的误会,从来都不是大吵大闹的决裂。
是他给过你温柔,却不肯给你答案。
是他纵容旁人靠近,任由你独自揣测、独自难过、独自失望。
是隔着一层无形的霜雪,你看得见他,却永远走不进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