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夜来风声
Author: 夜晓眠眠

清晨的闹铃准时在耳畔响起，尖锐的声响划破沉寂的房间。廖慕睁着眼睛躺在被窝里，怔怔望着天花板许久，才迟缓地撑起身子。一夜浅眠，梦境被零碎的片段填满，全是往日教室里的光景，是少年明朗的笑容，是天台之上徐徐的晚风，还有那句迟迟没能说出口的道歉。醒来之后，胸口依旧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凉意在四肢百骸里缓缓蔓延。

简单收拾妥当，她背着书包走出家门。街道上早已恢复了热闹，行色匆匆的路人、往来穿梭的车辆、街边早餐铺飘出的食物香气，勾勒出寻常清晨的模样。可周遭越是鲜活热闹，廖慕心底的孤寂就越是清晰。脚下的步伐不自觉放慢，往日里走惯了的上学路，如今每一步都走得分外煎熬。

踏入教学楼，喧闹声扑面而来。走廊里满是嬉笑打闹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昨日的趣事，偶尔有人提起忱靖舟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与不习惯。这样的谈论，从昨天开始就没有断过，每一次传入耳中，都像细小的涟漪，在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漾开层层酸涩。

她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和往日别无二致。视线下意识地先飘向斜前方那个靠窗的座位，目光触及那片空旷时，心头又是猛地一揪。桌椅依旧摆放得整整齐齐，桌面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可廖慕心里清楚，这里再也不会出现那个开朗爱笑的身影了。

“早呀，你今天来得不算晚哦。”

清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忱晚星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低头整理着课本，见她过来，立刻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主动打起了招呼。女孩眉眼弯弯，神态自然又亲切，经过一天的相处，两人之间少了初见时的生疏，相处起来愈发随意。

廖慕扯了扯嘴角，勉强回以一个浅淡的笑意：“早。”

她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拿出课本摊开。目光落在书页上，视线却涣散开来，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身旁的忱晚星活力满满，一边翻书一边小声和她闲聊，分享着昨晚在家遇到的趣事，说起平日里和堂哥相处的日常，语气轻松愉快，只是单纯地聊着家常，没有刻意追问过往，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转学、生活的私事，一切都如同最普通的同桌闲聊。

“我堂哥以前总吐槽我们这边的早餐口味偏淡，还说怀念校门口那家酱香饼呢，可惜他现在不在这儿了。”忱晚星随口说道，指尖点了点课本上的文字，语气里只有淡淡的感慨，并无过多情绪。

仅仅是一句无心的闲话，却让廖慕的指尖骤然收紧。

校门口的酱香饼。

她也记得。

以前早读课前，忱靖舟偶尔会顺路买上一份，香气会悄悄飘到座位这边。他从不吝啬，若是碰到相熟的同学，都会主动分上几块。那时候的他，周身永远带着这样鲜活的烟火气，开朗、热忱，把平凡的校园生活过得有声有色。她也曾在课间，远远看着他和朋友们说笑打闹，看着他眉眼间毫无杂质的笑意，心里既有悄悄滋生的欢喜，又有挥之不去的自卑。

那时候的她，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他站在阳光之下，被众人环绕，而她缩在角落，敏感又怯懦，连主动搭话都需要鼓足全部勇气。她贪恋他递来的温柔，却又在心意逐渐明朗之时，被内心的纠结裹挟，最终用最尖锐的话语，亲手斩断了所有可能。

“你也吃过那家饼吗？味道真的很不错。”忱晚星见她沉默，又笑着追问了一句。

“嗯，吃过。”廖慕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微微发紧，她慌忙移开目光，假装认真研读课本上的内容，不敢再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她害怕自己再多听几句关于他的点滴，情绪就会彻底失控。

忱晚星心思单纯，并没有察觉到她异样的情绪，见她专注看书，便也收起了闲话，安安静静地准备早读。

早读课正式开始，朗朗的读书声充斥着整间教室。同学们齐声诵读着课文，节奏整齐，气势十足。廖慕跟着大家的节奏张嘴，嘴唇不断开合，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的耳朵里全是周遭的读书声，脑海里回放的，却是从前的画面。

从前的早读课，忱靖舟就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他读书的声音清亮通透，很有辨识度，混在众人的声响里，总能轻易被她捕捉到。那时候她常常一边读书，一边借着书本的遮挡，悄悄侧过目光望向他的方向。看他认真诵读的模样，看他偶尔读到有趣的内容，悄悄勾起的唇角。那些细碎的、隐秘的欢喜，曾填满了她无数个早读的清晨。

如今，清亮的声音消失了，那个可以悄悄凝望的身影也不见了。偌大的教室里，读书声依旧整齐，可属于她的那一点隐秘期许，早已荡然无存。

一整节早读课，廖慕都在这样的恍惚与煎熬中度过。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疲惫。同学们纷纷放下课本，起身活动，教室里再度恢复喧闹。有人围到忱晚星身边，继续和她聊着天，询问新学校的学习节奏，也有人依旧在念叨着忱靖舟的离开。

“说真的，少了忱靖舟，总觉得班里空了一大块。”

“他性格太好了，不管和谁都合得来，平时班里有什么活动，他也总是最积极的那个。”

一句句评价，全是对少年的认可与怀念。廖慕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指尖反复摩挲着课本的边角。所有人都在记得他的好，记得他的开朗、善良、热忱。只有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一次次辜负这份善意，如何用冰冷的言语刺伤那个温柔待她的人。

她想起那段陷入冷战的日子。

课堂上，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却形同陌路。他依旧和周围的同学说说笑笑，仿佛彼此之间的争执从未发生过，可廖慕能隐约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目光里，藏着一丝无奈与失落。她那时候被执拗和胆怯困住，明明心里满是后悔，却硬是咬着牙不肯低头，一次次无视他目光里的试探。

她总以为时间还有很多，总觉得僵持一阵子，一切都会慢慢回到从前。她从没有想过，离别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留给她。

“你怎么一直坐着不动呀，不出去透透气吗？”忱晚星聊完天坐回座位，看着神色恹恹的廖慕，关切地问道，“这两天看你精神一直不太好，是不是晚上休息得太差了？”

“没事，就是有点犯困，不想动。”廖慕勉强笑了笑，避开了她的视线。她不敢和忱晚星对视，眼前这个女孩是他最亲近的亲人，每一次和她相处，都像是在不断提醒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她心里藏着沉重的秘密，藏着无尽的愧疚，在这份坦荡鲜活的美好面前，愈发显得阴暗不堪。

忱晚星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贴心地说道：“要是实在累了，就趴在桌上歇一会儿吧，上课了我叫你。”

这份突如其来的体贴，让廖慕的心又是一暖，随即又被酸涩包裹。忱晚星的善良与温和，和忱靖舟如出一辙。原来这份待人真诚、处处为他人着想的性子，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忽然开始忍不住猜想，忱靖舟在新的学校，是不是也会像在这里一样，很快交到新的朋友，依旧笑得开朗明媚，依旧用温柔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而他，会不会偶尔想起这间教室，想起曾经在这里发生的点点滴滴？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曾经让他耐心等待，最后却狠狠伤害了他的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地在脑海里蔓延。廖慕趴在冰冷的课桌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刻意挡住旁人的视线。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她不敢去想答案。

如果他已经彻底放下，她的愧疚就成了一场无人在意的独角戏；如果他还留有芥蒂，那便是她亲手为两人之间划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鸿沟。无论哪一种结果，都足以让她痛苦不堪。

接下来的几节课，时光依旧在缓慢地流淌。各科老师轮番走上讲台，讲解着知识点，布置着课堂练习。同学们低头伏案，笔尖在纸张上沙沙作响，整个班级沉浸在学习的氛围之中。廖慕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努力跟上老师的讲课节奏，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

目光总会一次次不由自主地偏向那个空座位。

她记得忱靖舟理科成绩格外优异，上数学课的时候，他总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老师提出难题，他常常能第一时间说出解题思路。有时候做题遇到瓶颈，他会微微蹙起眉头，认真演算，解开题目之后，又会露出轻松的笑容。从前她遇到不会的题目，偶尔会鼓起勇气转头看向他的方向，心里隐隐期盼着能得到他的指点。那时候的小心思，懵懂又纯粹，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满满的怅然。

物理课上，老师布置了课堂小练习，教室里只剩下笔尖书写的声响。忱晚星做题的速度稍慢，遇到卡壳的题目，便侧过头小声向廖慕请教。廖慕压下心底的纷乱，耐心地为她讲解解题步骤。两人一问一答，相处得平静又自然，就像无数普通的同桌一样。

可每一次和忱晚星交谈，廖慕都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忱靖舟。她们眉眼间有几分相似，说话的语气、待人的姿态也有着共通的温和。看着身旁的女孩，就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窥见了那个已经远去的少年。

午休时间到来，教室里的氛围彻底松弛下来。一部分同学结伴去食堂吃饭，一部分留在教室休息、刷题、闲聊。忱晚星收拾好餐具，邀请廖慕一起去食堂：“走吧，一起去吃饭？食堂今天有糖醋里脊，听说味道很不错。”

廖慕摇了摇头：“我今天带了便当，就不去食堂了。”

其实她根本没有胃口。一想到要融入喧闹的人群，要面对旁人时不时提起忱靖舟的话语，她就觉得心力交瘁。独自留在安静的教室里，反而能让紧绷的情绪稍稍平复。

“那好吧，我先去啦，回来给你带颗糖。”忱晚星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跟着同学走出了教室。

教室很快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只剩下寥寥数人。廖慕拿出便当放在桌上，看着里面精心准备的饭菜，却迟迟没有动筷的欲望。饭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可她的味蕾仿佛失去了感知，心口的沉闷压得她食不下咽。

她抬手，慢慢从课本最深处抽出那张被她珍藏许久的白色便签纸。

纸张被反复摩挲，边角已经微微发软，却依旧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纸上是忱靖舟清隽利落的字迹，简简单单几句叮嘱，是当初他悄悄放在她书本里的关怀。往日里，每次拿出这张便签，她的心底都会涌上甜甜的暖意，觉得这是独属于自己的小美好。可现在，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面，只觉得刺骨的寒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这是他留给她为数不多的痕迹了。

人走了，座位空了，往日的相处成了回忆，唯有这一张小小的便签，还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着。可这份曾经的温柔，如今再看，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提醒她犯下的过错。

她想起那段他默默照顾她的日子。知道她常常不好好吃饭，便每日在她桌角放上温热的牛奶；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便默默陪伴在侧，用无声的温柔驱散她心底的阴霾；明知道她敏感怯懦，却依旧耐心等待她敞开心扉。他付出了那么多的善意与真心，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回报，最后换来的，却是她口不择言的伤害。

廖慕将便签紧紧握在掌心，眼眶再次泛红。她多希望时光能够倒流，回到争执发生之前。她一定会收敛自己的尖锐，鼓起勇气直面内心的心意，好好回应他的温柔，好好和他相处。可世界上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发生过的伤害，就像刻在木头上的纹路，即便岁月流逝，痕迹也永远无法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出吃饭的同学陆续返回教室。脚步声、说笑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忱晚星也回来了，手里攥着两颗水果糖，快步走到座位旁，将其中一颗递到廖慕面前：“喏，给你的，橘子味的，很甜哦。”

廖慕回过神，连忙将便签纸快速夹回课本深处，抬手接过糖果，低声道了句“谢谢”。剥开糖纸，橘子的清甜在口腔里化开，甜意弥漫开来，却甜不透心底的苦涩。

“我堂哥以前也特别喜欢吃橘子糖，每次吃到都会开心好久。”忱晚星坐在一旁，笑着说道，“他这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特别喜欢这些甜甜的小零食。”

又是一句关于他的日常。

廖慕含着糖果，甜味渐渐变淡，只剩下无尽的酸涩。原来他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小喜好，这些细碎的生活点滴，她从前从未留意过。那时候的她，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自卑与纠结里，只顾着躲闪自己的心意，从来没有用心去了解过那个温柔待她的少年。

如果当初她能勇敢一点，主动靠近一点，是不是就能走进他的生活，知晓这些细碎的小美好？是不是两人之间，就不会走到如今这般天人永隔般的境地？

一下午的课程，依旧在这样反复的情绪拉扯中度过。上课、下课、刷题、闲聊，校园生活按照既定的轨迹缓缓前行，所有人都在慢慢适应忱靖舟离开后的日子。大家的惋惜渐渐变淡，谈论他的次数也慢慢减少，仿佛那位开朗的少年，只是校园里一段短暂的插曲，终究会被新的日常覆盖。

只有廖慕，被困在回忆与愧疚里，迟迟无法迈步向前。

她开始下意识地留意教室里和忱靖舟相关的一切。路过他曾经的座位时，脚步会不自觉放缓；听到有人提起相似的名字，心脏会骤然一紧；就连窗外吹过的风，都能让她想起曾经天台之上，两人并肩吹风的画面。那些曾经平淡无奇的日常，在离别之后，全都变成了刺心的回忆。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教室，将桌椅染上一层暖金色。放学的铃声如期而至，一天的学习结束了。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离校，欢声笑语洒满走廊。

“今天作业有点多，回去又要熬夜啦。”忱晚星一边整理书包，一边无奈地吐槽着，转头看向廖慕，“一起走吗？顺路可以聊聊天。”

“不了，我想再待一会儿。”廖慕轻声拒绝。她依旧想独自留在这间教室里，和这片残留着他气息的空间多待片刻。

忱晚星也没有勉强，挥挥手道别后，便跟着同学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喧闹一点点褪去，整间教室再度陷入安静。暖金色的夕阳慢慢下沉，光线一点点黯淡下来，暮色再次笼罩了整栋教学楼。

廖慕慢悠悠地收拾好书包，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起身，再次走到那个靠窗的空位前，静静伫立着。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楼宇渐渐亮起灯火。晚风穿过窗户，拂动窗帘，带来夜晚独有的凉意。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着桌面，仿佛还能感受到曾经那个少年留下的温度。

在这里，他度过了无数个日夜。在这里，他认真学习，开怀大笑，悄悄释放温柔。也是在这里，两人从陌生到熟悉，从心生欢喜到产生隔阂，最后以一场无声的离别，画上了仓促的句号。

误会早已解开，她清楚地知道，昨日所见的亲昵只是纯粹的亲情，他从来没有过新的选择，从来没有主动远离她。所有的悲剧，根源都在她自己身上。

这份认知，比一场轰轰烈烈的失恋更让人痛苦。若是相爱之后被迫分开，尚且有美好的回忆支撑；若是对方另寻所爱，她尚且可以说服自己放下祝福。可如今，是她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对待她的人，是她辜负了一份毫无杂质的温柔。这份愧疚，如同藤蔓，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日夜不休。

她不知道忱靖舟现在身在何处，不知道他在新的学校过得是否顺利，不知道他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想起这个曾经待了许久的班级，想起这里的人和事。她甚至连打听他消息的渠道都没有，两人之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从此山水不相逢。

走廊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照进教室，映出她孤单的身影。廖慕缓缓收回手，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知道，日子总要继续往前走。课堂依旧要上，作业依旧要写，身边依旧有活泼开朗的同桌相伴，周遭的一切都会慢慢回归正轨。所有人都会渐渐遗忘那份突如其来的离别，回归平淡的校园生活。

唯独她不行。

那个开朗爱笑的少年，那段懵懂纯粹的心动，那句没能说出口的道歉，还有深入骨髓的愧疚，会永远留在她的心底。往后朝夕相处的校园时光里，她每天都会见到他的堂妹，每天都会路过他曾经的座位，每天都会在不经意间，被过往的碎片刺痛心房。

朝夕相伴的日常还在继续，可心底的旧影，却再也无法消散。

晚风再次吹来，卷走了最后一丝白日的余温。廖慕背起书包，转身朝着教室门口走去。脚步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布满荆棘的路上。

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头望向那间渐渐沉入暮色的教室，望向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她在心底默默呢喃。

忱靖舟，愿你在新的地方，依旧眉眼带笑，岁岁平安。

而我，会带着这份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在没有你的世界里，独自走完往后的青春。

前路漫漫，回忆缠心，从此一别，再无相见。

朝夕相伴，旧影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