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时候,范闲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出殿门就被一个人叫住了。
“小范大人留步。”
范闲回头,看到一个身穿绯袍的中年官员快步走来,正是刚刚在朝堂上被陛下那句“一查到底”吓得面色发白的郭攸之。此时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眉眼间依然带着几分焦灼。
“郭大人。”范闲拱了拱手。
郭攸之快步走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范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殿外廊柱旁,郭攸之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范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确实找过二殿下,但二殿下没有见他,只回了那三个字。这事您也知道,今日洪御史的奏折上……”
“郭大人,”范闲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春闱的事已经结束了。令侄的卷子是凭本事中的,不是我范闲给的恩典,也不是二殿下给的面子。至于其他事,不在本官职责范围之内。”
郭攸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范闲话里的意思——你侄子是自己考上的,与你找关系无关。你那些小动作,我不会在春闱这件事上为难你,但不代表别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郭攸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范闲看着他有些狼狈的背影,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个人。郭怀安这个名字他记住了,不是因为郭攸之,而是因为那三个字——“好好考”。一个能在碰壁之后把这三个字当真并且老老实实做到的人,值得他在考卷之外多看几眼。至于将来如何,得看他自己。
范闲转身正要走,忽然又被人拦住了。这回是洪舜。
“范大人留步。”洪舜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赞许的神色,拱手道,“今日在朝堂上,范大人那句‘三成有余’,让老朽好生痛快。春闱能如此干净,范大人当居首功。”
“洪御史谬赞,下官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洪舜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笑了,“这五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范大人比老朽更清楚。可惜有些人做了大半辈子官,到头来还是没学会这四个字怎么写。”
范闲不接这个话,只是笑了笑。
洪舜也不再多说,拍了拍范闲的胳膊,转身走了。
回到府邸已是午后。范闲换了便服,坐在书房里翻看殿试的章程。林家那边送来了几样小菜,说是大小姐亲手做的。范闲打开食盒看了看——一碗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盅莲子汤。红烧肉的色泽微焦,一看就是火候掌握得不太到位,但肉香扑鼻,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笑了。
咸了。但没关系,就着饭正好。
吃完饭后,他靠在椅背上小憩片刻,忽然想起庆帝那句关于盼儿的话——“下次进宫的时候,把那孩子带上。”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春闱算是告一段落,但更大的棋局才刚刚开始。李承泽抗旨拒婚这件事至今没有一个正式的说法,叶灵儿那边的婚事虽然搁置了,但叶家不可能就此罢休。庆帝当初从轻发落,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留下那个孩子,见那个孩子,甚至在朝堂上当众表现出对那个孩子的关注——这一切不像是心软,更像是在布一个更长的局。
而这个局里,李承泽、田之瑶、李锦爰,甚至他自己,都可能只是棋子。
范闲想到这里,忽然坐直了身体,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叫来了守在外头的护卫。
“送去永康堂,亲手交给二殿下。”他说。
护卫领命而去。
范闲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春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隐传来街市的喧嚣声,混着不知谁家院子里飘来的琵琶声,一阵一阵,若隐若现。
他忽然很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