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低头:“臣不敢居功,是陛下口谕在前,考官们尽心在后。”
庆帝不置可否,又翻了几页名单,忽然问道:“朕听说,考前有人找到了老二府上?”
这一问来得突然,大殿里又是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一个方向——大殿右侧靠前的位置,那里本该站着二皇子李承泽,但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有一阵子了。最近几个月李承泽称病不朝,庆帝也没有强召,大家渐渐习惯了那个空位。如今陛下忽然提起二殿下,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范闲心里也是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确有此事。据臣所知,有举子曾至永康堂求见二殿下,二殿下闭门不见,于来帖背面回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好好考。”
庆帝沉默了一瞬,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转瞬即逝,但范闲站得近,看得很清楚。
“好好考。”庆帝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某种微妙的认可。他将名单搁在御案上,身体微微后靠,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老二最近在做什么?”
侯公公躬身答道:“回陛下,二殿下最近一直在永康堂。听说昨日在院子里给小郡主扎了架秋千。”
朝堂上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极轻微的嗤笑声,但立刻又收了回去。一个皇子,整天待在一个小医馆的后院里扎秋千、带孩子、当马骑,这在满朝文武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但没有人敢说什么,因为谁也不知道陛下心里到底怎么想。
庆帝没有理会底下的反应,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忽然又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那个孩子,多大了?”
侯公公愣了一下,连忙道:“回陛下,三岁多了。上次进宫的时候,小郡主还……”
“朕记得。”庆帝打断他,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但那种不耐烦又不像是生气,更像是嫌侯公公多嘴,“朕是说,她是不是又长高了。”
满殿愕然。
范闲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他想起那天在贡院门口,李锦爰拉着他的手问“叔叔你认识字多吗”,想起她把吃了一半的糖人递到他面前说“我特别省着吃的”,忽然觉得庆帝这句问话里藏着的某种东西,比任何一道圣旨都更有分量。
“老二既然身体不适,就让他好生养着。”庆帝重新拿起御案上的朱笔,头也不抬地说,“告诉老二,下次进宫的时候,把那孩子带上。”
这句话的意思没有人听不出来——庆帝没有因为抗旨拒婚的事冷落李承泽,更没有因为他不参与朝政就把他排除在皇家之外。相反,他认那个孙女。虽然他从来没有明说过,但这句话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范闲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他替李承泽松的。
朝会继续往下走,又议了几件边关粮草调拨和地方官员任免的事,几位大臣你来我往地争了大半个时辰,范闲站在队列里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间大殿里了。春闱的事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殿试,殿试之后这些人就要分派到各部各州去任职,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