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春闱开考那日,天公作美,连日阴云散得一干二净,晨光从东边密密匝匝地铺过来,将贡院门前的青石牌坊镀成一片淡金。五更刚过,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各地举子背着考篮排成长龙,在差役的喝令声中依次受检入场。人声嘈杂,脚步纷沓,间或有考生被搜出夹带的小抄,面如死灰地被拖到一旁,引来一片嗡嗡的议论。
范闲站在贡院正门的台阶之上,一身簇新的钦差官袍,头戴乌纱,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沉静地扫过底下的芸芸众生。他身侧站着王启年和几名礼部官员,身后是两排全副仪仗的禁军,刀枪如林,气象森严。
“大人,”王启年凑近半步,压低嗓音,“三处的人混在差役里头,已经就位了。若有人趁机传纸条递暗号,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范闲微微点头,目光仍旧落在底下那些或紧张或镇定的面孔上。他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人——郭怀安,背着半旧的考篮,排在队伍的中间位置,神色倒是比当日酒桌上的焦躁安定了许多。他嘴里似乎在默念着什么,仔细看去,口型像是“好好考”三个字。
范闲嘴角微微一弯,收回了目光。
“时辰到,封门。”他淡淡开口。
贡院的大门在沉闷的响声中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厚重的门板合上的那一刻,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数百名举子各就各位,在自己的号舍里正襟危坐。范闲亲自捧了密封的考题,当着众考官的面拆开火漆,交由礼部官员依次分发。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在号舍间传递。
考题发下去的那一刻,范闲站在明伦堂前的高台上,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贡院里传出很远:“诸位寒窗十载,等的便是今日。本官只有一句话送给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密密麻麻的号舍,一字一句地说:“笔下有真章,功名自会来。诸位,请。”
数百支毛笔同时蘸墨的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阵急雨落在瓦檐上。春闱,正式开始了。
开考后一个时辰,消息便传到了永康堂。
李承泽正坐在石榴树下看一本闲书,茶盏搁在脚边,茶早已凉透。李锦爰趴在旁边的席子上,正用炭笔在一张新纸上画着什么,两条小腿翘起来晃来晃去。田之瑶从医馆前头走进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接过李承泽递来的茶盏,也不嫌凉,一口气灌了半盏。
“前头有个来看诊的举子,走到半路肚子疼,没赶上进场。”田之瑶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三年白等了。”
李承泽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命。”
田之瑶斜了他一眼:“从前你可不信命。”
“从前是从前。”李承泽把书合上,抬头看她,眼底有一丝笑意,“你教我的——‘信命不代表认命,是对自己不能控制的事,别瞎操心。’”
田之瑶噎了一下,这话确实是她说的。她嘀咕了一句“你倒是会现学现卖”,便不再理会他,蹲到女儿身边去看她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