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爰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爹爹快走!驾!驾!”
李承泽认命地继续往前爬。
谢必安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他忽然想起几年前,李承泽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这朝堂上,最累的不是与人斗,而是时时刻刻得把自己藏起来。藏久了,有时候连自己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而现在,他觉得,殿下终于可以不用藏了。
至少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在女儿面前,他可以只是一个会趴在地上当马、会给女儿的画打满分、会在信纸背面写“好好考”三个字的普通父亲。
当天晚上,田之瑶从医馆前头忙完回来,一进后院就看到李承泽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眼睛却闭着,似乎睡着了。李锦爰窝在他怀里,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匹没削完的木马。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在父女俩身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田之瑶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屋里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两人身上。
李承泽的睫毛动了动,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来了多少人?”他轻声问。
“不比你少。”田之瑶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鞋踢掉,盘腿坐在躺椅边上,“都是来看病的,也是来打听你的。我爹都快被烦死了,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犯头疼。”
李承泽笑了一声。
“你怎么跟他们说的?”他问。
“我说——”田之瑶清了清嗓子,学着田大夫的语气,“‘诸位,老夫这里是治病的,不是治功名的。头疼的留下,求官的请回。’然后哗啦一下,走了一大半。剩下几个是真头疼的。”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笑声压得很低,怕吵醒怀里的孩子。
笑完了,田之瑶靠在躺椅扶手上,偏头看着李承泽的侧脸,问:“你真的不管?”
李承泽睁开眼,看着院子里渐渐暗淡的天光,语气平静而笃定:“范闲这次要的是公平,陛下也愿意给他公平。朝堂上确实缺有真本事的人,那些能凭自己考出来的,才担得起这个位置。我这时候插手,是对范闲的不尊重,也是对陛下用意的违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声音更轻了几分:“而且,我答应过你,不再掺和那些烂事。”
田之瑶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手背上。
李承泽翻过手,握住了她的手。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摇动,新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永康堂前头收摊的声音,田大夫在吩咐伙计关门、清点药材。再远处,京都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颗一颗星星落进了人间。
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一个曾经精于算计的男人握着他妻子的手,怀里抱着他的女儿,在暮色里安静地闭着眼睛。
外面的那些人还在四处奔走、钻营、算计,想在这场春闱里为自己争一个前程。而他知道,这一次春闱,注定是京都这一潭浑水里搅起来的一股清流。
他只要护好自己这一方小院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交给范闲,交给陛下,交给那些真正有本事、有骨气的人去争。
翌日清晨,范闲在贡院里接到了一份名单——是礼部汇总的、近期在京都有异常活动的举子名录。名册上密密麻麻写了两百多个名字,每个人名下都标注着他们找过谁、走过什么门路。
范闲翻了一遍,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停。
那行字写着——“郭怀安,礼部侍郎郭攸之侄,曾至永康堂求见二殿下,被拒。二殿下回书三字:好好考。”
范闲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把这人记下,”他把名册合上,对身边的王启年说,“开考后留意他的卷子。”
“大人是怀疑他……”
“不,”范闲摇了摇头,把那本名册往桌上一扔,“我倒是有点期待他的卷子。”
他走出房门,站在贡院的廊下,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
三天后,春闱开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