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看着自己亲娘,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温络玉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伸手理了理鬓角,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百里东君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好歹也就给你生了女儿”——这句话什么意思?意思就是,那么多情敌,阿雪最后还是给你生了女儿,你还想怎样?意思就是,你就知足吧。
他噎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来话。他想反驳,想说“娘你怎么能这样”,想说“这能一样吗”。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温络玉看着他这副噎住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瘦成这样,下次叶鼎之来了,你还怎么跟人家比?”百里东君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筷子青菜。
司徒雪坐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着。她夹了一块鱼,慢慢嚼着,咽下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那道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百里成风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他不是没有听见这些话,是早就习惯了。几十年的夫妻,他太了解温络玉了。她说这话不是在宽慰儿子,是在逗他。
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逗儿子,看着百里东君那张涨红的脸、噎住的表情、想反驳又不敢反驳的样子,她就开心。从百里东君小时候就是这样,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变。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温络玉碗里,没有说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别太过分了”的提醒。温络玉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我有分寸”的回应。
百里东君没有注意到父母之间的眼神交流。他还在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地扒,扒得很用力,像是在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司徒雪放下茶杯,侧过头看着他。
“百里东君。”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下个月我去姑苏。”
百里东君的筷子再次顿住了,嘴里的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藏满了坚果的松鼠。
“又去?”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很疼”的复杂情绪。
“嗯。叶鼎之说姑苏的梅花开了。”
百里东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司徒雪。她的表情淡淡的,和平时一样,可他看了她这么多年,他能看出来,那淡淡的底下,藏着一丝期待。那期待不是对他的,是对姑苏的梅花,和对梅花树下那个人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去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半个月不算短,可他能接受。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司徒雪看着他,目光里有温柔,有一种她很少表露、可他每一次都能感受到的、滚烫的东西。
“早点回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司徒雪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满院的海棠照得晶莹剔透。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像一场无声的、永远不会停歇的雪。
百里东君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浸透的海棠,忽然想通了。他留不住她,那些人也留不住她。她像风,像云,像月光下那片永远在飘落的海棠花瓣,谁也抓不住。
可她会回来,不管走多远,不管走多久,她都会回来。
因为这里有一个小人儿,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系着两颗小金铃铛,一走路就叮叮当当地响,会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她扑过来,嘴里喊着“娘”。
他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