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白（完）

“云哥、司空长风、怜月兄、小师兄——酒已备好，菜已备好，床已备好。小小雪等你们来。这次不许抢着抱，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在信封上写下四个字——“天启诸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座百年侯府的飞檐翘角，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着远处苍山上的雪顶。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凉丝丝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这座侯府里长大，那时候他觉得这座院子很大，大到一天都走不完。后来他走出去了，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的人。

天启城，雪月城，洞月湖，齐雷山。醉过酒，杀过人，挨过打，也把人打得满地找牙。

可不管他走多远，这座院子都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那些在江湖上结识的朋友们，也要来了。从四面八方，从天涯海角，从那些他听过名字、却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们带着刀，带着剑，带着给小小雪的礼物，带着这些年积攒的风尘和故事，朝这座院子赶来。

他要做的很简单——备好酒，备好菜，备好一张可以过夜的床，然后在门口等着他们。

等他们来了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看着小小雪被一群人抢着抱、抢着亲、抢着叫“宝贝”。

他们的江湖还在继续。只是不再只有刀光剑影，还有小小雪银铃般的笑声，和那些争着要当她爹的人。

*

永安五年秋，镇西侯府。

百里东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墨迹有新有旧，有的名字被圈了又圈，有的名字被划了又划，边角还被戳了好几个洞——那是他用笔尖戳的。

他已经对着这张纸看了一个时辰了，越看心越凉，越看越觉得自己这个“正牌夫君”当得名不副实。

纸上的名字不算多，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个，可每一个都让他如鲠在喉。

唐怜月。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百里东君看着这个名字，想起上次唐怜月来的时候，那张冷得像冰山一样的脸，在看到小小雪的瞬间冰消雪融，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小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可他看见了。

一个从来不会笑的人，为了他的女儿笑了。

他用笔尖在唐怜月的名字上狠狠戳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洞。

他爹说过，唐怜月这个人，一辈子没有笑过几次。可为了小小雪，他笑了。

百里东君咬了咬牙。

下个名字：司空长风。这五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像是用枪尖写在纸上的。百里东君看着这个名字，想起上个月司空长风来的时候，抱着小小雪在院子里走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午后走到黄昏，从黄昏走到掌灯。

他不说话，就是抱着，走，轻轻地颠着，偶尔哼两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曲。

小小雪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偶尔伸出小胖手摸摸他的下巴，像是在摸一杆被磨得光滑的枪。

百里东君低下头，在司空长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