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叶鼎之发现自己此刻心里最强烈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痛苦,甚至不是愧疚。是——对不起。
对不起,文君。我没有把你带出来。你是我从小认识的朋友,是那个会拽着我袖子叫“云哥”的小姑娘,是那个在叶家出事之后还偷偷给我写信的人。
你被关在那座城里,我却没能把你救出来。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是另一张脸。
清清冷冷的,像齐雷山清晨湖面上那层薄薄的雾。
她站在雪月城的城墙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城下那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很小,可他看见了。
他想她。不是那种愧疚的想,不是那种习惯的想,是——心口缺了一块,只有她在的时候才能填满的那种想。
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每一次练剑时剑锋划破空气的声响,每一次夜深人静时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的银白,他都会想起她。
他喜欢的是司徒雪。从来都是她,一直都是她。
易文君是他要守护的人,是他欠了债的人,是他想从那个牢笼里救出来的人。可那不是喜欢,更不是爱,那是——责任。
可他没有资格说喜欢。他满身是伤,满手是血,连自己的命都是别人施舍的。他拿什么去喜欢她?
玥卿看着叶鼎之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抹越来越淡的紫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为什么不暴怒?为什么不发狂?为什么不像她预想的那样被这个消息击垮?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害怕。
她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一道剑气破空而来。
那剑气太快了,快到玥卿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快到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剑气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切断了几缕飘散的发丝,然后在她的肩上炸开。
玥卿闷哼一声,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农田里,压倒了一片稻茬,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血珠洒在枯黄的稻茬上,触目惊心。
她的油纸伞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地里,伞面上的梅花沾满了泥污。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那道剑气太重了,重到她的五脏六腑都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她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吐出一口血。
叶鼎之猛地抬头。
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站在那里。
司徒雪。
她一身青衣,手执长剑,站在田埂上,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眉眼笼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可她的剑尖还指着玥卿倒下的方向,剑身上那一抹清冷的光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还是那么好看。
叶鼎之站在草庐前,脚下是他刚才练剑时踩出的浅浅凹痕,琼楼月还插在身侧的泥土里,剑柄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着她,嘴唇在动,可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