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增寿连忙上前躬身应道:“谨记夫子叮嘱,定当仔细稳妥,绝不敢出错。”
徐妙云也重重点头:“夫子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照料爹爹伤口。”
程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侧身移步至桌边,取过备好的宣纸与狼毫,落笔飞快。
字字工整清晰,条理分明,毫无半分刚耗力过后的疲态。
不过片刻,数张药方便洋洋洒洒落笔而成。
第一张是内服固本汤药,调理徐达亏损多年的脏腑气血,标注好了每日时辰、君臣佐使、配伍禁忌。
第二张是日常擦洗消毒的专用方子,专门克制旧伤淤毒,杜绝反复溃烂。
第三张便是方才外敷的生肌药膏配方,细细备注了用法用量。
不止如此,她连煎药火候、入水比例、熬煮时辰、静置冷却的细节,乃至深夜守药、不可明火过旺、忌凉忌风的禁忌,都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后更是单独列明上药完整步骤、清洁次序、养护要点,末尾特意批注:外敷药膏,十日更换一次药方,期间不可擅自揭帛、触碰污水、受风受凉。
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纸页,条理清晰,面面俱到,细致得让人心惊。
徐妙云凑上前细看,纸上诸多药理术语、配伍讲究、养护规矩,她全然看得一头雾水。
只知字字皆是用心至极,分毫马虎不得。
心底对这位年纪轻轻、医术通神的程缱,愈发敬重感激。
待程缱落笔收笔,放下狼毫,徐妙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激荡,上前一步深深躬身,眼神真挚又恳切,语气满是郑重。
“夫子大恩,徐家没齿难忘!我爹爹沉疴缠身,早已被太医判了不治之症,是您亲手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保下了我爹爹性命。“
”从今往后,夫子但凡有半点差遣,无论刀山火海、艰难险阻,我徐家上下,万死不辞,义不容辞!”
徐增寿也随之拱手正色道:“程夫子再造之恩,我徐家永世铭记,此生必涌泉相报!”
程缱轻轻抬手,淡然道:“举手之劳,无需挂齿。好生照料,不出三月,国公便可恢复。”
话音刚落,内室的竹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
清风随隙而入,带进一身清朗风尘。
李文忠一身常服,身姿挺拔俊秀,怀里稳稳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白白净净的小团子——正是年幼乖巧的李景隆。
父子二人一立一抱,骤然出现在门口。
李文忠抬眼的瞬间,视线直直撞上程缱清浅淡然的眼眸。
只这一眼,李文忠心口骤然狠狠一颤,骤然收紧,久违的心慌汹涌而上,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这是他此生第三次心慌失措。
第一次心慌,是化名李保初遇她之时。
少女眉眼清雅一眼入心,便是彻底沦陷,是他此生唯一一次义无反顾、赤诚热烈的一见钟情。
第二次心慌,他奔赴北伐沙场,却再也寻不到她半分踪迹,人海茫茫,杳无音讯。
他日思夜念的人骤然人间蒸发,那种惶惶不安、满心空落的慌乱,他至今记忆犹新。
而今日,是第三次。
时隔数年,故人重逢,她依旧是皎皎如月、初心澄澈。
依旧是当年那个心善纯粹、重情重义的。
可他早已不是当年孤身一人、无所牵挂的少年郎。
他早已归朝复名,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怀中幼子乖巧软糯,家庭安稳圆满。
他拥有了世俗圆满的一切,唯独亏欠了程缱。
一念至此,愧疚、酸涩、慌乱层层翻涌,压得他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