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李景隆懵懂天真,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软糯出声:“爹爹?”
清脆稚嫩的童声打破了室内骤然凝滞的气氛。
李文忠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发紧,声音竟微不可察的发哑。
古怪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流转。
李文忠抬眸,强压下心口慌乱,勉强稳住神色,低声回道:“听闻徐叔病危,家中忧心,故而带犬子前来探望。“
”未曾想,竟是夫子妙手施救,救下徐叔性命,文忠谢过夫子高义。”
程缱淡淡地笑着:“将军到底是李文忠还是李保儿?”
眼底不见一丝丝的牵扯,只有淡淡的嗤笑。
徐妙云立在原地,眸光淡淡扫过对峙的两人,心底早已了然分明。
在场之人皆是通透聪慧之辈,哪怕方才不曾听闻只言片语,只凭此刻光景,也能瞧出几分尘封的旧事纠葛。
程缱垂着眉眼,指尖有条不紊地归置着手中的工具箱,银针、药粉、细绢一一摆放整齐,动作熟稔又冷淡。
她自始至终未曾抬眸,余光半分也不曾分给身侧伫立的李文忠,仿佛这位权倾朝野的曹国公,不过是一抹无关紧要的虚影。
几年前的情愫缱绻、恩怨纠葛,到如今早已烟消云散。
他早已身披荣光,位列国公,成家立业,娇妻在侧,子嗣绕膝。
前程坦荡,富贵加身,拥有了世人艳羡的一切。
而她早已和他的人生彻底割裂,再无半分牵扯。
过往种种,皆是前尘往事,不值一提,更无需挂念。
徐妙云瞧着她疏离淡漠的模样,轻声开口打破凝滞的气氛:“程夫子,您此刻是要回开平王府吗?”
程缱收拾妥当,合上工具箱的木盖,清脆的声响划破寂静。她终于微微抬眼,神色平静无波,不起丝毫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简简单单一字,疏离得恰到好处,彻底隔绝了所有过往情谊。
一旁的李文忠身形微僵,周身沉稳威严的国公气度尽数褪去。
她眼底再也寻不到半分旧时的温柔缱绻,只剩下一片清冷漠然。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来覆去,最终只余下一片酸涩的哽咽。
他想开口致歉,想解释当年的身不由己,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可好,更想留住这转瞬即逝的重逢。
可话到嘴边,尽数化作虚无。
如今他身份尊贵,早已身负枷锁,家国、朝堂、国公府层层牵绊,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再多言半句。
所有的亏欠、愧疚、眷恋与遗憾,终究只能深埋心底,化作无声的凝望。
小小的李景隆被父亲护在身侧,小小的一团身子微微仰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缱。
孩童的记忆懵懂却深刻,他依稀记得,父亲书房最隐秘的紫檀木匣子里,藏着一幅泛黄的女子画像。
画中人眉眼温柔,和眼前这位清雅温婉的夫子一模一样。
他小小的脑袋满是疑惑,不懂父亲为何望着这位姑姑的眼神这般难过。
也不懂空气中沉沉闷闷的气息从何而来,只乖乖站着,不敢出声打扰。
片刻之后,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常家二公子踏着暮色走来,是奉命前来接程缱回开平王府的。
他刚踏入庭院,便敏锐察觉到气氛异样。
院中灯火静谧,却无声无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目光一扫,便看清了伫立在侧的曹国公李文忠,还有他身侧的幼子李景隆,最后将视线落回了程缱身上。
常年混迹权贵圈层,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刻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