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依依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她不能说“我看过原著”。她想了一下,说:“您太瘦了。瘦的人肠胃多半不好。”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但司马焦不信。他施了读心术。
依依的心里在说:“完了,说漏嘴了。不能让他知道我看过原著,他会觉得我是怪物。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好了。他胃确实不好,原著里写了的。他五百年来不好好吃饭,胃能好才怪。好心疼,他一个人被关在这里五百年,没人管他吃没吃饭,没人管他睡没睡觉,没人管他疼不疼。五百年啊。五百年,我一个人都受不了,他怎么过来的?”
司马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确实伤胃。但他喝了,因为是她倒的。
那天晚上,司马焦失眠了。不是因为灵火灼烧,不是因为封印松动,是因为她。他躺在石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他一个人被关在这里五百年,没人管他吃没吃饭,没人管他睡没睡觉,没人管他疼不疼。”
没人管他。
五百年了,没有人管过他。那些人把他关在这里,利用他的力量,榨干他的价值,等他不再有用的时候,就会杀了他。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不在乎。因为他也不在乎他们。他要杀光他们,毁掉这一切,包括他自己。
但她说“好心疼”。
没有人心疼过他。她说心疼他。一个素不相识的、只见过他两次面的、给他倒了杯凉茶的女人,说心疼他。
司马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石枕很硬,硌得他脸颊疼。但他没有换,因为这是他五百年来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想让她留在身边。不是因为她有用——她什么用都没有,不会法术,不会布阵,不会打架。她只会扫地倒茶煮粥,说一些让他听了脸红心跳的话。但她的存在让他觉得——这五百年的黑暗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依依第二天来当值的时候,发现殿内多了一张小桌子,就放在司马焦书案的对面。桌上放着一套新的茶具,还有一碟点心。司马焦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头都没抬。“以后你在这里伺候。”
依依看了看那张小桌子,又看了看那碟点心,心里说:“他给我准备的?专门给我准备的?他知道我喜欢吃甜的?不对,他不知道我喜欢吃甜的,他只是觉得我应该喜欢吃甜的。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他是不是偷偷观察我了?师祖偷偷观察我,好可爱。”
司马焦手里的书页半天没有翻动。
“师祖,您在看书吗?”
“嗯。”
“可是您的书拿倒了。”
司马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确实是倒的。他的耳尖红了。
依依看见了,笑了。“师祖,您今天耳朵红了两次了。第一次是我进来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
“没有。”
“有的。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没看错。我两只眼睛都是五点零的,不会看错。”依依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师祖,您耳朵红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司马焦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你离我远点。”
依依退后了一步,笑眯眯的。“好。远点。”
但她的心里在说:“他耳朵红了。好可爱。好想咬一口。他的耳垂好饱满,咬起来口感一定很好。他在瞪我。他瞪我的样子也好可爱。像一只炸毛的猫。好想摸他的头。”
司马焦把书合上,站起来。“我去修行。”
“师祖,您还没吃早饭。”
“不饿。”
“您昨天也没吃。”
“不饿。”
“您前天也没吃。”
司马焦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前天没吃?”
“奴婢看了厨房的记录。您已经三天没进食了。师祖,您是仙人,不吃东西不会死,但您的身体会受不了的。您已经很瘦了,再瘦下去就只剩下骨头了。”依依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红枣桂圆粥,奴婢早上起来煮的,煮了一个时辰。您尝尝。”
司马焦低头看着那碗粥。红枣,桂圆,白米。稠稠的,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飘进鼻子里。他想起她昨天在心里说——想给他煮红枣桂圆汤,怕他不喜欢甜的,改成银耳羹。她没有煮银耳羹,她煮了红枣桂圆粥。她还是觉得他需要甜的。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很甜。他五百年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仙府的饮食清淡寡味,他不吃也没人在意。他都快忘了甜是什么味道。不是味觉上的甜,是一种被人在乎的感觉。
“好喝吗?”依依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一般。”他又喝了一口。
“一般您还喝第二口?”
司马焦没有说话,把整碗粥都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他看见依依的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他在心里想——这个女人笑起来真好看。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碗递给她。“明天还要。”
依依接过碗,笑得更开心了。“好。明天给师祖换花样。皮蛋瘦肉粥、南瓜小米粥、山药枸杞粥、银耳莲子羹,您想吃什么,奴婢给您做什么。”
司马焦看着她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本倒着拿的书,翻了一页。书的封面朝上,没拿倒。
依依来到殿内伺候的第五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廖停雁来了。
她是被派来三圣山伺候师祖的弟子之一。依依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听见外面有说话声,探头一看,看见几个年轻女弟子站在殿前,管事正在跟她们交代什么。
依依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女弟子身上——她穿着跟别人一样的青色衣裙,头发扎着跟别人一样的发髻,站在人群中间,看起来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但依依知道她是谁。
廖停雁。穿越来的现代人,本书的女主角。原著里她会被司马焦虐千百遍,然后司马焦会爱上她,两人经历三世轮回,最后在一起。
依依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到殿前。司马焦也从寝殿出来了。他站在殿门口,灰色的眼睛扫过那几个女弟子,目光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管事介绍道:“师祖,这是新一批来伺候您的弟子,都是从各峰选出来的优秀弟子——”
“不需要。”司马焦的声音冷得像刀,“都滚。”
弟子们吓得脸都白了,纷纷行礼退下。只有一个没退。
廖停雁站在原地,看着司马焦,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讨好,而是一种……无所谓。
司马焦注意到了。“你为什么不走?”
“回师祖,管事说了,我们是来伺候您的。您说不需要,是您的事。我走不走,是我的事。”廖停雁说完,转身走了。
司马焦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女弟子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她不害怕他,不讨好他,不对他有所图。她只是来完成任务的,像上班一样。他想用读心术听听她在想什么。
他施展了读心术,听见廖停雁的心里在说——这里的WiFi密码是多少?不对,没有WiFi。这里的食堂在哪?不想干活,想躺平。师祖长得还挺帅的,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下班。
司马焦收回读心术,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听不懂。但他听到了一个词——WiFi。那是什么?
这时候依依从殿内走了出来。她走到廖停雁面前,拦住了她。“廖停雁。”
廖停雁停下来,看着她。“你是谁?”
“我叫依依。我有话跟你说。借一步说话。”
廖停雁跟着她走到角落。依依看了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你是从现代穿越来的,对不对?”
廖停雁的瞳孔猛地一缩。
依依继续说:“你叫邹雁,二十六岁,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专员。加班到凌晨两点被外卖电动车撞了,醒来就到这里了。你喜欢吃酸菜鱼,你点的那单外卖还没送到你就穿越了,你现在还在想那盆酸菜鱼。”
廖停雁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依依看着她,“但我不是来跟你抢师祖的,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帮你回到现代。”
廖停雁的眼睛亮了起来。依依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保证,你会回去的。但在这之前,你不要跟司马焦产生任何感情纠葛。不要喜欢他,不要让他喜欢你。你是现代人,你不属于这里。”
廖停雁点了点头。她不想喜欢那个疯批师祖,她只想回家。
司马焦站在殿门口,看着依依和那个女弟子在角落里说话,脸色沉了下来。他的读心术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距离太远了。但他看见依依握着那个女弟子的手,笑得很温柔。他心里的灵火忽然翻涌了一下。不是灼烧的痛,而是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酸涩的、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嫉妒。
依依送走了廖停雁,回到殿内。司马焦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她走进来,没有抬头。“你跟那个女弟子说什么?”
依依走到他面前,把他面前的凉茶换成热的。“没什么,就是告诉她一些规矩。”
“什么规矩?”
“三圣山的规矩。不要乱跑,不要乱动,不要乱说话。好好伺候师祖,不要惹师祖生气。”
司马焦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她跟你不一样。”
依依歪了歪头。“哪里不一样?”
“她的心里没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依依愣了一下。“我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司马焦的耳朵又红了。依依看见他红透的耳尖,忽然明白了。“师祖,您是不是在用读心术听我心里想什么?”
司马焦没有说话。
“您听到了什么?”依依凑近他,“您听到了什么?告诉我嘛。”
司马焦往后退。“别靠那么近。”
“您告诉我我就退后。”
司马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你说……想把师祖按在墙上亲。”
依依的嘴角弯了起来。“还有呢?”
“说想看看师祖没穿衣服的样子。”
依依的笑容更大了。“还有呢?”
“说师祖的手好看,想牵。说师祖的眼睛好看,想亲。说师祖的耳朵红了很可爱,想咬。”司马焦的声音越来越低,“说我笑起来一定很好看,想知道我为什么不笑。”
依依退后了一步,安静地看着他。她的心里也在说话,这一次她没有控制,任由那些念头像泉水一样涌上来。司马焦听见了。
“他听到了。他都听到了。他知道我想亲他,想牵他的手,想看他没穿衣服的样子。他会觉得我变态吗?他会把我赶走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我不觉得你可怕。”司马焦说。
依依抬起头看着他。“那您觉得我是什么?”
司马焦想了想。“你是……不一样的。”
依依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比她之前的每一次笑容都好看,因为她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表情,她是真的开心。司马焦看着那个笑容,心跳又快了。
依依回到自己住的耳房,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做到了第一步——让他知道有人对他有非分之想。不是想杀他,不是想利用他,就是想亲他。
但还不够。他还没有完全信任她。她知道他的读心术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所以她从不在心里想任何违心的话。她心里的每一个念头都是真实的。因为她确实想亲他,想牵他的手,想看他没穿衣服的样子。那不是任务需要,那是她自己的愿望。